元老们惊恐地望着匍匐在路明非脚边脸上极尽谄媚的阿喀琉斯。
神话时代的故事里阿喀琉斯被阿波罗亲手杀死。真相有所出入,但卡珊德拉家族背叛阿波罗之后这个名字就成了那些最勇毅、最暴戾的圣卡珊德拉的名讳。
就是这样在元老议会中拥有永不堕落坚韧灵魂和堪比生铁浇筑那样坚不可摧骨头的老人,却涕泗横流老泪纵横,额头抵在大理石地砖铺成的地面而全身微微颤抖,爆燃的黄金瞳里没有愤怒和仇恨而只剩下臣下的狂热。
元老们毫不怀疑只要路明非点点头,他甚至会立刻丢掉所有的尊严去舔舐这个年轻人的鞋面。
“你做了什么?”左手侧排序首位的元老嘶哑开口,所有人中他的暮气最沉,仿佛随时都会因为衰老而死去。
娲女和路明非十指相扣,他们把紧握的手举向空中,周围原本熄灭的蜡烛成片成片的重新亮起,长桌尽头那年轻人安坐的影子被投在后方巨大的石墙上,像是从浮雕中走出来的古代君王。
黑曜石桌面倒映出模糊的人影,元老们取下铁面震惊地低头俯瞰石面上自己那张年轻了一百岁的脸,伸手在脸颊上抚摸又摸到褶皱和沟壑般的深纹。
他们再抬头,猛然间发现烛光照亮的根本就不是龙墓而是另一个世界!
原本只靠着壁龛中的白炽灯管照明的逼仄龙墓忽然成了辽阔的原野,夕阳如血坠落正落到一座古城的城墙上方,城墙下面的原野上插满残破的战旗、战死者的尸骸堆成了小山,乌鸦们踩在骷髅头上哀鸣。
但他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成了云端,是神从高处在俯瞰人类的战场,而匍匐的阿喀琉斯穿着多利亚希顿腰间佩戴青铜为刃黄金为柄的权剑。
在这个世界里老迈已经行将死去的阿喀琉斯恢复了青春,变成了他记忆中自己最好的样子。
言灵.娑婆世界,凭空制造出席卷众生的幻梦,让他们经受无尽的折磨或者无尽的欢愉,能够让一个人在幻境中经历生死。
真实和虚幻的边界在这个领域里是模糊的,沉浸其中的人难以自拔。
它的下位言灵是梦貘,上一个觉醒梦貘的人在日本,名字是源稚女。
路明非和卡珊德拉家族并不存在任何仇怨,有也只是利益上的冲突,这个冲突并非无法挽回,所以他不愿意用极致的折磨去摧毁阿喀琉斯的意志并将新的认知植入到他的脑海中。
他只是让阿喀琉斯直面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征服、年轻……
很符合一个生在十七十八世纪高阶混血种的刻板印象。
元老会议的其他成员只不过是这个领域的过客,所以他们没有沉浸其中,阿喀琉斯则在短暂沦为娑婆世界的奴隶。
娲女是这个梦境的主人,路明非的气息和她交融,也是娑婆世界认可的君主,他站在阿喀琉斯的面前就像是主人来到仆从的身边。
“使用这盏灯我们可以把这群老狗变成傀儡。”娲女轻声说,她微笑,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有点萌,头发里的香气撩拨着路明非的鼻尖。
可她说出的话冷冽、杀意充沛几乎要溢出来,
“反正选择苟延残喘留在人世不肯死掉的元老几乎从不参与家族事务的决策,几十年的时间才会将他们唤醒一次,等下一次要将他们唤醒的时候卡珊卓已经彻底掌握了这个家族……这之前我们就能用些小手段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全都除掉。”
在娑婆世界哪怕只是过客也会陷入极端的恐惧,元老们说不出话来,只能惊恐地看着路明非,他们转动混浊的眼球,黄金瞳黯淡无光。
阿喀琉斯狂热低贱的模样对这些一生都高高在上从未有人胆敢忤逆的老人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在场没有谁敢说自己的血统比那家伙更强。
这两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能够使用那件炼金道具把阿喀琉斯变成这样温顺的模样,也能够从潜意识里改变他们的人格。
况且娲女说得确实没错,混血种豪门总有那么一些贪恋人世的老人不愿意死去而选择让自己沉眠在元老议会里。
但族群不会因为这些迟暮的人停下前进的脚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进入权力的中枢,原本那些知道元老的人则在几十年的权力更迭中渐渐落幕,就像卡珊德拉家族,虽然大家都知道有元老议会的存在,可是真正在意他们也知道怎么唤醒他们的人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而已。
如果不择手段将卡珊卓夫人推上圣卡珊德拉的席位,这一次选举就意味着元老议会的利用价值已经被榨取殆尽。
随后他们的生命将被捏在卡珊卓夫人手中,失火、龙族袭击、敌对势力偷袭、甚至就只是一场简单的地震或者洪灾,只要维生装置出现一点问题、维持这座龙墓的炼金矩阵出现一点损毁,下一次家族再要将元老们唤醒看到的也只会是十三具枯坐在这张长桌两侧的干尸。
路明非悄悄用指尖挠了挠娲女的掌心。
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并没有商量过应该怎么做也没有讨论过要如何收服卡珊德拉家族的元老议会,不过路明非立刻就意识到娲女说这句听上去张狂甚至有点叫人恐惧的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圣殿会总部看到那些被娑婆世界影响认知的女孩吗?”
“嗯。”
“认知被修改之后人的行为模式也会发生变化,如果是很熟悉的人从日常生活就能看出一些端倪。”路明非说。
“在座诸位还有什么两代之类的直系血亲还活在世上么?”娲女抬了抬眸子,漫不经心地问。
进入元老议会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贪生怕死、老觉得再过些年科学技术和炼金技术就能发展到延长他们寿命的程度;另一种则是血统和言灵都极其特殊,哪怕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也还是保留了最后一次使自己的血脉燃烧起来并迸发出强大战斗力的老人,比如阿喀琉斯。
这些人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他所活跃的时间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英国玫瑰战争时期,哪怕最年轻的那一位最后活跃的时间也已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
他们的身体里龙血的纯度太高,很难留下血统稳定的子嗣,直系后代要么是英年早逝的不稳定混血种,要么则是寿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低阶混血种。
这种事情路明非当然知道,沉着脸没说话。
“你觉得有谁会在乎一群晚年不祥的留守老人是不是脑子忽然有点不好使了?哪怕真给人发现了莫非你真觉得混血种不会得老年痴呆?”娲女嗤笑。
她用自己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眸子沿着桌边一张面具一张面具的打量过去。
元老们保持沉默,被女孩的目光扫过时微微颤抖。
她没开玩笑。
那根本就是……在挑选羊圈中要把谁送进屠宰场的、屠夫的眼神。
路明非的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对那盏长信宫灯勾了勾手指,青铜锻造的宫女于是提起裙摆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黑曜石桌面被敲出哒哒哒的声音,灯龛里代表娑婆世界的烛火微微摇曳。
小宫女扬起脸蛋似乎是要听清楚路明非想跟她说什么。
“把灯熄了。”
挠了挠脑袋,宫灯看向娲女。
这事儿她可做不了主。欧冶子大师将它回炉重铸之后给活灵重新植入了矩阵,等于给这盏长信宫灯搞了个认主程序,现在只有娲女能给它下达命令。
路明非勾勾手指小宫女就哒哒哒的跑过来,还不是因为这家伙身上从内到外都是主子的气息……
见着了青铜宫女的小动作,娲女眨眨眼,用指节敲了敲长信宫灯硬邦邦的小脑袋。
比如是小宫女高举一条手臂,宽袖如同帷幕,遮住敞开的灯龛。
娑婆世界的领域如潮水褪去般将所有的力量都收回长信宫灯的内部,同时匍匐在地面神情狂热的阿喀琉斯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迷茫。
他并未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只是路明非暂且饶恕了他的无礼。
卡珊德拉家族面对他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真的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路明非甚至用不着动用圣殿会的力量,只靠自己使用渗透颠覆和刺杀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家族从伊斯坦布尔除名。
路明非将阿喀琉斯搀扶起来,让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微笑着看向诸位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