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致,在穿过大门的一瞬间,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世界。
十二月的东华,城郊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田野里是一片收割后的灰黄色调。
但仙来园区内,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盎然绿意。
道路两旁的香樟和桂花树冠盖相接,枝叶苍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草坪依然保持着柔软的绿色,看不到任何枯黄的迹象。
远处的山坡上,成片的林木层层叠叠,深绿、浅绿、黄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油画。
车上的孩子们几乎是将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致。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白梨镇所在的山区。
在他们的认知里,冬天就是万物凋敝、草木枯黄的季节。
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地方能在十二月依然绿意如春。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四年级男生,下意识将车窗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清新自然、带着草木香气和水汽的微风,立刻从缝隙中涌了进来,拂过他的面颊,钻进他的鼻腔。
这股空气与往常冬季干燥凛冽的风完全不同。
它温润而纯净,带着一种仿佛能渗入肺腑深处的清凉感,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哇……”
男生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叹,然后索性将车窗打开大半,将头探出了一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旁边的同学见状,也纷纷效仿,打开各自位置的车窗。
清新的空气从多个窗口涌入车厢,迅速替换掉了车内长时间封闭产生的闷浊气息。
车厢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赞叹声。
“好新鲜的空气!”
“比我们山里还好闻。”
“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仙来有‘天然空调’!”
“……”
年轻的男老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同事说道。
“我之前刷到过好多视频,说仙来园区里自带空调效果,空气好得不得了,我还以为是夸张的宣传,没想到是真的。”
“这里的空气,真的不一样。”
旁边的几位老师也跟着点头,目光在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致和手机上曾经看过的视频画面之间来回比对,越看越觉得震撼。
大巴车在园区内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缓慢行驶,沿着蜿蜒的道路穿过一片又一片被绿树和草地覆盖的区域。
每一幕新的景象,都会引发车厢里一阵新的惊呼和骚动。
行驶了十多分钟后,五辆大巴车在一片宽阔的路边停靠区域依次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冯建业已经带着几名工作人员等在了路边。
沈校长率先走下车,快步上前,握住冯建业的手,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冯园长,太感谢了。孩子们从昨晚就开始盼,一路上兴奋得不得了,刚才进到园区里,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
“沈校长客气了。”
冯建业笑着回应,“孩子们能来,我们也很高兴。大家一路奔波,先带孩子们去吃饭,饭菜都准备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动物。”
沈校长连连点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招呼各班老师组织学生下车。
两百多名小学生按照班级顺序,排着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沿着一条干净的水泥路,走向不远处的员工食堂。
食堂内部宽敞明亮,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整齐排列的餐桌椅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饮用水。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两侧,微笑着引导孩子们入座。
不少从偏远山区来的小学生,第一次走进这样宽敞明亮的食堂,脚步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拘谨。
目光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安静地在座位上坐好。
等所有学生都坐定后,冯建业站在食堂前方,提高声音说了一句。
“大家放开吃,不够的可以添饭添菜,管饱!”
沈校长也站起来,对学生们说了一句。
“今天仙来的叔叔阿姨们请我们吃饭,大家要谢谢叔叔阿姨。”
“谢谢叔叔阿姨……”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但那份真诚是实实在在的。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标准的四菜一汤,红烧鸡块、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份油炸小酥肉,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米饭是热腾腾的,颗粒饱满,泛着晶莹的光泽。
对于家庭条件普遍不太好的白梨小学学生来说,这样一顿丰盛的午饭,并不常见。
一开始,孩子们还有些拘谨,夹菜时小心翼翼,吃饭时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但很快,在几个胆大的男生率先狼吞虎咽起来之后,拘谨的氛围就像冰层遇到了暖流,迅速消融。
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咀嚼声、喝汤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而快活的交响乐。
食堂的工作人员,在桌椅之间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问一句。
“有没有要添饭的?不够的举手啊。”
一开始没有人举手。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年轻的男老师率先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碗走到添饭的窗口前,回头对一个他认识、平时饭量特别大的男生喊了一句。
“小军,你不是平时能吃三碗饭吗?今天怎么怂了?过来!”
叫小军的男生被老师点名,脸一下子涨红了,但在周围同学的哄笑声中,他还是端着自己的碗站了起来,小跑着过去添了满满一碗饭。
有了开头,其他学生也纷纷放下了矜持。
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去添饭添菜。
食堂里的气氛,在这一刻活络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孩子们一个个吃得小肚子溜圆,脸上带着满足而幸福的红光。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排着队走出食堂,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消食。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又被带到一片开阔的草坪上,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上了厕所。
等所有人都休整完毕,带队的工作人员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
“同学们,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开始今天的游园啦。第一个展区,灵长乐园,出发!”
“出发!”
队伍发出一阵欢呼,浩浩荡荡地向着灵长乐园的方向进发。
……
下午两点多,杨奇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从行政楼出来,沿着游园路线找了过来。
今天是仙来公益计划第一次试点的日子,他虽然将统筹工作交给了冯建业,但还是想亲自过来看一眼,确认整个流程的运转情况。
没多久,杨奇在野猪展区附近找到了白梨小学的队伍。
野猪展区位于食草动物长廊的末尾,是一片模拟山林边缘环境的开阔区域。
地面覆盖着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几棵粗壮的橡树立在场地中央,树干上留着明显的蹭痒痕迹。
几头体型不一的野猪正在场地中悠闲地活动。
一头体型较大的公猪正躺在一棵橡树下的泥坑里打滚。
两头母猪带着一群条纹尚未褪尽的幼崽,在用鼻子拱着地面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埋在下面的橡果和植物根茎。
围栏外,一群小学生正趴在栏杆上,看着野猪,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
“野猪!真的是野猪!”
“这东西怎么也有?野猪不是害兽吗?我爷爷说野猪会下山拱庄稼,见着了要赶跑的。”
“对啊,野猪不是该打死的吗?怎么还养在动物园里?”
“……”
孩子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对于这些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野猪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动物。
它们是会毁坏庄稼、偶尔会威胁到人身安全的害兽,在他们的认知里,野猪和需要保护这个词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关联。
站在护栏前的讲解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听到孩子们的问题后,连忙开口解释道。
“同学们,野猪虽然在农业生产中会造成一定的危害,但它们在生态系统中其实有很重要的作用……”
她讲了一些关于野猪杂食性、帮助控制森林害虫的内容,也提到了野猪是许多大型食肉动物的食物来源之一。
但她的讲解停留在比较基础的层面,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对野猪有着切身认知的孩子来说,这些解释显得有些苍白,不足以扭转他们心中“野猪是害兽”的固有印象。
孩子们听得半知半解,脸上的困惑并没有完全消散。
杨奇在队伍后方听了一会儿,迈步走上前。
讲解员看到杨奇,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打招呼,杨奇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不必声张,然后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同学们,刚才这位姐姐讲的野猪的作用,你们听懂了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诚实地摇了摇头。
杨奇笑了笑,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切入,“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在农村,有没有见过下过大雨之后,田埂上或者山脚下,会有一些小水沟或者小洞?”
“见过!”
“下雨后蚂蚁洞会灌水。”
“还有蛇洞也会进水!”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那你们知不知道,野猪在森林里,其实也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杨奇顺着他们的话头,将话题引向了更加具象和生动的方向。
“野猪的鼻子非常有力,它们会用鼻子拱开地面的落叶和泥土,寻找地下的根茎和昆虫来吃。”
“它们拱过的地方,泥土会变得疏松,空气和水分更容易渗透进去,那些落叶和枯枝也会被翻到泥土下面,慢慢腐烂变成养分。”
杨奇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场馆内,母野猪拱地的场景,孩子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你们想想,如果森林里的落叶一直堆在地面上,越堆越厚,会发生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回答,“会……会腐烂?”
“会腐烂没错,但如果腐烂的速度赶不上堆积的速度呢?”
杨奇温和的继续说道,“落叶越堆越厚,下面的枯枝和落叶接触不到空气,就会慢慢地、不完全地腐烂,产生一些有害的气体。”
“而且,太厚的落叶层会把地面上的小种子埋住,让它们接触不到土壤,发不了芽。”
顿了顿,又道,“野猪拱土的行为,就像是在帮森林翻地。它们把落叶翻到下面去,把下面的泥土翻上来,让种子有机会发芽,让空气和水分有机会渗透下去。”
“很多植物的种子,甚至需要野猪的翻动才能找到适合发芽的位置。”
孩子们的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还有。”
杨奇继续说道,“野猪在拱土的时候,会留下很多深浅不一的坑洞。这些坑洞在下雨天会积存雨水,成为小型动物和昆虫的饮用水源。”
“冬天的时候,这些坑洞也会成为一些小型哺乳动物和爬行动物的庇护所。”
“另外,野猪是杂食动物,它们会吃动物的尸体。”
“森林里每天都有动物死去,如果没有动物来处理这些尸体,它们就会腐烂,滋生细菌和寄生虫,污染水源和土壤。”
“野猪吃掉了这些尸体,就等于是在帮森林做清洁。”
杨奇看着孩子们逐渐变化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一些,做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野猪虽然有时候会跑到农田里拱庄稼,给农民伯伯带来损失,但在森林里,它们其实是森林的‘农夫’和‘清洁工’。”
“它们翻地、播种、储水、清理尸体……做了很多事情来维持森林的健康。”
“我们不能只看到它们破坏庄稼的一面,也要看到它们在自然界中发挥的重要作用。”
护栏边安静了好几秒。
片刻后,戴眼镜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
“所以,野猪其实是在做好事?”
“在森林里,是的。”
杨奇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如果它们跑到农田里拱庄稼,那确实会给农民伯伯带来麻烦。”
“所以我们需要想办法管理和引导,而不是简单地消灭它们。”
“每一种动物,在自然界中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作用。”
孩子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展区内正在树荫下拱土的野猪时,目光中单纯的害兽标签,已经悄然松动了几分。
队伍后方,年轻的男老师看着杨奇的侧面身影,目露疑惑,低声对身边的同事问了一句。
“这位是谁啊?讲得真好,比教科书上写的还清楚。”
闻言,旁边的女老师看了他一眼,低声回应。
“你不认识他?这就是仙来的园长,网上人称德鲁伊、驯兽大师、精灵王的杨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