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是退伍后进的动物园,当了个合同制保安。
他身手如何,杨奇没亲眼见过,也没私下切磋过,无从判断。
但此刻压着他打的那个魁梧男人,杨奇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善茬。
这人脚下步伐虽因愤怒略显凌乱,但腰马核心稳定,挥拳时肩肘联动流畅,发力短促凶狠,瞄准的都是下颌、肋侧等要害,却又巧妙的控制在“殴打”而非“致命”的尺度。
这绝非街头混混的王八拳,而是经过系统训练的路子,不是搏击就是散打,而且实战经验不少。
以陈泽退伍兵的身份,若放手一搏,未必没有周旋甚至取胜的机会。
但问题就在于,陈泽不能还手。
他是动物园的保安,面对游客……即便施暴者也是游客身份,他的职责是制止、防御、控制,而非对打。
一旦他还击,无论输赢,一个“保安殴打游客”的帽子扣下来,最轻也是严厉处分,被开除甚至追究责任都有可能。
他只能格挡、躲闪、试图控制对方手臂,但在绝对的力量、体格和搏击技巧差距下,这种束手束脚的防御迅速溃败,脸上身上连连中招,嘴角破裂,眼眶迅速青紫。
杨奇自己若上前动手,同样面临这个问题,但他有更好的选择。
心念电转间,法力调动,汇聚于指尖,“惊神术”已然准备就绪。
就在魁梧男人再次叫骂着,抡起拳头狠狠砸向陈泽已经肿起的脸颊时,杨奇目光一凝,锁定对方。
“去!”
无声的法力波动,夹杂着一缕难以察觉的神魂冲击,瞬间跨越数米距离,没入魁梧男人的眉心识海。
男人挥出的拳头,在距离陈泽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顿住。
脸上的凶狠暴戾之色骤然凝固,随即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瞳孔急剧放大,整张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鬼……鬼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魁梧男人猛地收回拳头,像是被烫到一样,惊恐万状的向后踉跄倒退,双脚绊在一起,“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又手脚并用向后蹭爬,裤腿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竟是吓得失禁了!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所有指指点点、惊呼劝阻的人都愣住了,包括眼前发黑的陈泽,也是一脸茫然加懵圈,完全搞不清状况。
章成虎却已顾不上其他,恐惧彻底淹没了心神大脑。
在他此刻的幻象视界里,周围绿树成荫的道路变成了阴森鬼域,原本普通的路人游客全都化作了青面獠牙、扭曲恐怖的鬼怪,正狞笑着向他扑来。
“鬼!鬼啊!”
“别过来~”
“滚开!!”
章成虎涕泪横流,在地上连滚带爬,胡乱挥舞手臂,裤裆湿润,狼狈到了极点。
哆嗦着试图爬起来,却腿软得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连滚带爬的朝着一个方向逃去。
刚冲到路口,迎面就撞上了闻讯急匆匆赶来的保安科长赵大龙,以及他身后几个拿着橡胶棍的保安。
在章成虎扭曲的感知里,赵大龙那严肃方正的脸庞和保安制服,赫然变成了更加庞大狰狞的妖怪头领!
“妖……妖怪啊!!!”
章成虎发出一声更加破音的尖叫,根本不敢停留,猛地一拐,朝着侧面一条通往园区竹林的小路亡命奔去。
没跑几步,自己左脚绊右脚,“噗”的一声重重摔了个狗吃屎,在碎石路上滚了好几滚,手肘膝盖瞬间擦破。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的再次爬起,继续狂奔,边跑边发出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嚎叫。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鬼……鬼!别过来!别追我啊——!”
凄厉的叫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留下一帮目瞪口呆的人群。
赵大龙带着保安快步走到现场,看着一片狼藉和脸上挂彩的陈泽,眉头紧锁,疑惑问道,“怎么回事?刚才跑掉那个什么情况?”
杨奇已经上前扶起了陈泽,闻言,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纳闷”和“心有余悸”,回答道,“赵科长,我们也不清楚啊。那个人突然动手打陈哥,打着打着,自己就猛地停住,然后像是见了鬼一样,大叫大嚷的跑掉了。”
“不会是突然发疯了吧?”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游客插嘴。
“肯定是抽羊角风了!你看他那样子。”
“那人绝对精神有问题,眼神都不对劲。”
“我也觉得,刚才他好像吓尿了?”一个年轻女游客小声说。
“去掉‘好像’两个字,我站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嘿嘿……”另一个男游客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口气。
周围游客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迅速将事件定性为“精神病人突发疾病”。
赵大龙听着,虽然觉得有些蹊跷,但看陈泽脸上的伤和周围人的说辞,眼下最要紧的显然是处理伤员。
连忙说,“先别管其他的,小陈,你这伤不轻,赶紧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
“要我说,直接报警吧!”
跟着赵大龙过来的胡浩东,看着陈泽红肿的眼眶和破裂的嘴角,忍不住气愤道,“光天化日在动物园打人,还下手这么重,不能就这么算了!”
闻言,赵大龙脸色微微一变。
报警固然能追究打人者,但随之而来的笔录、调查、可能引发的舆论关注,对动物园的声誉和管理都是麻烦。
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不用报警,小伤而已。”
陈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含糊的回道。
不报警,他就是受害者,有功劳,园里奖励少不了。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股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的屈辱感——
自己竟然在不能还手的情况下,被人三两下就放倒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恨自己退伍后放松了锻炼,身手退步太多。
这口气,他咽不下,但也绝不想通过报警这种“官方”方式解决,那显得自己更无能。
这耻辱,他记下了。
杨奇看了陈泽一眼,从他紧握的拳头和眼底压抑的怒火读出了些什么。
“先去疗伤要紧。”杨奇开口。
见状,胡浩东也不好再说什么,闭上了嘴。
几人正要离开,旁边那个被章成虎推搡倒地、脸颊上还带着明显巴掌红印的女游客,在周围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眼圈通红,头发凌乱,走到陈泽面前,声音哽咽着道谢又道歉,“谢、谢谢你刚才帮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原本我看他高高大大,以为能有安全感,谁知道他……”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显然是后悔又后怕。
“没事,和你没关系。”
陈泽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以后看人准点。”
说完,朝着医务室方向大步走去。
女游客望着他的背影,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
另一边。
动物园内,一处相对僻静、堆放少许园艺工具的墙角,蜷缩在地上的章成虎,陡然一个激灵。
如同从深水窒息中骤然浮出水面,大脑“嗡”的一声,幻象如同潮水般褪去。
口中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
章成虎僵硬停下所有动作,眼神从恐惧混乱,逐渐恢复了清明。
他茫然的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双手、擦破流血的手肘膝盖,又低头看到裤裆处一片深色的水渍和尘土混合的污迹,浓烈的臊臭味冲入鼻腔。
记忆如同倒放的录像,迅速回填。
动手打保安……然后……
鬼!到处都是鬼!青面獠牙的妖怪!
逃命……摔倒……失禁……更多的鬼怪……嚎叫……
短短几分钟里,自己所有的狼狈不堪、丑态百出,如同高清幻灯片一样,一帧帧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轰!”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瞬间,章成虎的脸庞涨得通红,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难以置信而变得铁青。
疑惑、羞恼、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咦?怎么不叫了?”
“哈哈,没戏看了?难得在动物园看到精神病人现场发作,还挺刺激。”
“再叫几声啊,我短视频还没拍够呢,标题都想好了,‘动物园惊现狂暴精神病,尿裤子逃亡’!”
“啧啧,你看他那裤子……真够味的。”
“……”
章成虎僵硬转动脖子,只见约莫十米开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游客,不少人举着手机,正对着他指指点点,拍照录像,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