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青袍道人只是吹了一口气,刹那间无形之风吹了过来,鬼神们的呼啸声借着雷鸣在这一处王城前响起。
“殷,殷...殷人的巫——”
这些护卫王城的卫兵和祭司一个个被吓着了,不敢再动分毫。
周边围过来的羌人更是一个个哭爹喊娘,什么牲畜也顾不得了,迅速逃遁,只当是殷人又杀了过来,要拿他们做祭。
“谁在喧闹?”
城门之中缓步走出了一人。
此人一身青黄法袍,面色阴郁,身形瘦削,种种蕴土玄妙之意在他的周边显化,在其大袖之上分别纹了黑日与天霄。
他手中托着一尊黄羊头做的巫器,种种精怪邪异之气笼罩在内。
“卫大祭司!”
周边的人一个个像是见了主心骨,忙不迭请这位来主事。
“你是何人,携着这奴隶就敢闯我王城了?竟还带了这北狄的野狗!”
这位大祭司黄瞳一转,望了过来,还在作乱的无形之风瞬间熄灭了,而那苍狼则是如临大敌,低声嘶吼了起来。
道人微微一笑,让身旁的无戈牵住了金绳,而他自己则上前开口道:
“义渠之国,王者已陨,尚未选出,我是北海的巫祝、方士或者说道人,今日来此,是为你们挑选了一位新王。”
他转身看向了那尚且懵懂的少年:
“就是他,无戈大羝。”
在场的羌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凝聚在了那名奴隶少年身上,皆有疑惑之色。
“你说的,该不会是这奴隶?”
大祭司眸光一冷,就要施法:
“我羌部的事情,岂容你个外人来安排?大祭司的位置乃是我,唯有本尊,才能选择新王!”
“你可以退了。”
那道人看了过来,漠然说道:
“蕴土现在由我接管了,新王,我来定——”
“好大的口气。”
大祭司面色却一点点缓和了,声音平静,只道:
“本尊给你这个机会,按照古礼,斗上一斗,看看谁更有智慧,谁更有法力,谁才能决定羌人的未来。”
“好。”
道人自然而然答应了。
那位大祭司挥了挥手,便让在旁围着的护卫和巫师散开,让他领着那二人一狼入了这座羲土城内。
“羲者,上为群羊随牧长而行,下为黍稷如干戈阵列,是为四时自然皆有秩序。”
道人开口,声震此城。
“何从羲?”
“敬太一而已。”
那位大祭司冷声回道:
“天下万物出于一,有错有偏,所以出万类,不复其本原。闰者,可以辅治,可以归正,于是称「天问」之灵为【羲】,置闰复原也。蕴土无边无界,混一诸类,使万物入其腹而齐,正是置闰复原!”
前方随之显出了一座浑黄神宫,匾额高挂,为【幽神宫】。
他回首冷笑:
“本尊安排的新王就在这宫中,你们,不去看一看?”
“大可一观。”
道人领着少年往前行去,正欲入内,却见那大祭司眉头一皱,呵斥道:
“野狗就给我拴在原地,岂可入宫污了王仪?”
那苍狼忿怒极了,就要跳起来扑这位大祭司,却被一旁的无戈给死死拖住了。
“罢了,罢了,你在此待上一会。”
无戈不顾这苍狼抗议,只将对方拴在了一旁的柱子上,而后自己则随着许师入了宫中。
这宫内并无他物,仅仅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罐。
此罐通体玄色,遍布神纹,有种种幽邪吞噬之意在其中蕴藏,似乎要将所有的大地山川都给吞下去。
内里则有一团青黄血肉在微微跳动,仿佛胎儿,邪性到了极点。
“这便是我推举的新王,吞吃天地,应劫而诞,等到了暮色降临之时,土德之神不能离,于是九州崩,山河碎,则有此王出世而齐大地。”
这位大祭司寒声说道:
“到了那时,泰山神石也不过与地上黄沙相同,再无区分,复归于一。新王执此道,由是称羲土神!”
“自寻死路而已——”
道人摇了摇头,并不认可,只道:
“真有此日,我第一个杀你。”
此话一出,气氛骤冷,殿内刮起了一阵阵的风沙,种种妖魔精怪在角落的阴影中窜动,似乎呼应着那位大祭司的愤怒。
“这么说,我该先杀你了——”
对方声音之中多了一缕杀意,可殿外的那头苍狼却疾声咆哮了起来,阵阵铁灰色的神光朝着这殿内蔓延,止住了风沙。
“烦人的东西——”
大祭司神色却是一正,大袖一挥,便带着几人出了这幽神宫,来到门户前的空地。
无戈赶紧走到一旁,捉住了那苍狼的绳索,带着这尊野兽行到了旁边,只待有什么异样就赶紧放狗。
这空地之上却已经摆了几样陈设,分别是——法坛、油锅和铡刀,都是一对。
“我便同你好好比一比!”
周边已经围过来了不少羌人,其中还有两位奇怪的人物。
一者是位青年,也是黄瞳,面色冷峻,披了一身乌邃魔甲,身后的阴影中仿佛有无数蝗虫在飞舞,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吃殆尽,使之化作荒芜。
一者是位老道,瞳孔之色却是青莹莹的,面容清癯,气态幽玄,像是一道永不匮损的厚土,滋养和腐败之意同时显化。
这两人分站了两边,静静看着,却不说话。
大祭司已经站上了那法坛之上,看向道人,冷声说道:
“先比祈雨!”
他先行一步,念诵咒语,却见地上裂开了缝隙,从中喷出一股股卑邪湿气,又冷又阴,冲入天中化作了冰雨。
“冷,冷,冷!”
周边围着的人喊叫起来。
这雨水中又有一尊尊女精浮现,姿态婀娜,又极怪异,竟然在半空将一个个羌人的魂魄给吸走了!
“如何?”
这位大祭司颇为得意,只让那道人也来试试。
许师上前一步,登了法坛,也不念咒掐诀,只是朝着天中斩了一剑,便见滚滚纯白云气飘了过来,下起一阵淅淅沥沥的热雨。
“烫,烫,烫!”
周边的羌人一个个被这雨水给烫到了,当即退到宫殿屋檐之下。
“这算平手!”
那位大祭司眉头一皱,说道:
“再来比一比下油锅!”
他先行一步,便见下方燃烧着的是一阵幽蓝色的鬼火,根本烧不开那锅油!
反观道人那边,油锅之下则是一阵阵燠热真火,极猛极烈,让满锅的油都沸腾了起来。
“许师!”
一旁的无戈面色焦急,想要劝阻,却见那位许师摆了摆手,径直走上了梯子,朝着那一锅热油中行去了。
呲啦!
对方坐在这热油之中,浑身上下却没有任何异样,仿佛泡的是一锅冷水。
“不巧,我前些日子已遭火烧,却是耐烫。”
于是两边一起耗着,等到天黑,再到天亮,乃至于那道人锅中的油都熬黑了,却也没有分出一个胜负来。
大祭司眼见不妙,口中又吐出了火来,想要给对方添一添火力,而那道人也不甘示弱,口中逐渐有一点混沌气喷出。
“够了,也是平手。”
眼见对方要祭出混沌,那位大祭司当即叫停了,钻出油锅,再道:
“本尊最后与你比一比砍头,谁先遭不住,谁就输,由此决定新王——”
“何必这般比?我有个好主意。”
青袍道人眼神渐渐冷了,只道:
“你砍我的头,我砍你的头,互相来行,岂不美哉?”
那位大祭司却是连连摇头,回道:
“谁不知你这道人是个喜欢砍头的,跟当年的洞刭差不多。”
“非是在问你的意见。”
道人抽剑出鞘,剑光变化,混沌与阴阳之性凝聚在了一剑之上。
“你欠我的,所以,这点要求,你该遵守——”
大祭司面色阴沉,将那铡刀给取了下来,只道:
“我先。”
“你先便你先。”
于是对方扑了上来,挥刀斩下,一瞬就将那道人的头颅给削了下来,那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跌入尘土中没了生息。
“死了!”
周边的羌人欢呼了起来。
可仅仅过了一瞬,那无头道人就动了起来,将自己的头颅捡起,重新按了回去,同时执剑上前,横斩而过。
可怜这卫大祭司一瞬就被斩首,脖颈处喷出了无数青黄玄光,其无首的身体当即朝地遁走,要逃离此间。
“去。”
许玄喝斥一声,旁边的苍狼顿时动了。
此兽钻入土中,朝着逃走的那位大祭司杀去,在其脖颈上的那根金绳发挥了效用,对准那无首尸体一抽,瞬间让这位大祭司不能再动,被那苍狼叼了回来。
许玄打出一道雷霆,便让那大祭司显了原型,却是一尊青羊。
他用雷霆将这青羊带着,又牵起了那苍狼,准备朝城外行去。
无戈则在一旁连声呼喊,只道:
“许师,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是他们的王,此事已经确定,不必忧心,只是...金位是没你的份了。你若为恶,自有姓许的人物收拾你。”
那道人牵狼引羊,很快就走出了城池,不见其踪。
刹那之间,所有的景象都崩溃了,不管是无戈,还是青羊,抑或是在那一道青铜罐中的胎儿,都浮现出了一张共同的脸。
法言的脸。
祂说:
“愿遵阴阳道,奉修第五功。”
“好!”
道人笑了,轻轻点头:
“赐你道号为——咎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