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姐夫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可我觉得吧,有些事不需要退。”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
“如今徐达将军和姐夫这一辈的人还在,自然轮不到我出头。
可等你们这一批人老了之后呢?
到那个时候,大明最能打仗的青年将领是谁?”
他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是我蓝玉!
我蓝玉在兵事上下的功夫,姐夫你是清楚的。
我就不信将来有一天朝廷用不到我。
只要朝廷用得到我,我便有立足之地。
这才是真正的本钱,比什么养女不养女的身份靠得住多了。
只要我有作用,朝廷就得求着我。届时管他什么功高震主,除了我不行的时候,便要供着我。”
常遇春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小子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确实不否认,等自己和徐达这一批人老了之后,蓝玉就是大明最能打仗的那一拨人里的领头羊。
这小子在兵事上的用功,他是看在眼里的,不比任何人差。
可问题就在于,打仗打得好和保全自身是两码事。
历朝历代死在功高震主上的名将还少吗?
韩信能打吧?白起能打吧?
可最后呢?
他想教给蓝玉的,是进退有度的法门,是驸马那一门自保的本事。
有时候他老常看着驸马的做法,心里都忍不住眼馋和羡慕。
那小子虽然嘴上没正经,做事却滴水不漏,进也不贪、退也不怯,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可蓝玉显然听不进去。
常遇春无奈地叹了口气。
若将来有一天,这小子也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他可不是驸马,没有翁婿之间那份亲情做缓冲。
到那个时候,若懂不得以退为进,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后世的事不可预知,唯盼这小子经过年龄的沉淀,能稳当一些吧。
……
五月。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归宗之事尘埃落定之后,胡翊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
当初他给老朱提过宗室科举的建议。
朱元璋的儿子们如今都渐渐长大了,朱标就不用说了,朱樉、朱棡已经成了婚,朱棣也快了,连朱橚和朱桢这几个小的也到了读书上进的年纪。
目前这些亲王们都有王位可以继承,宗室科举对他们个人来说确实没什么用处。
可胡翊看的不是眼下,是将来。
当初他给老朱粗算过朱家宗室的繁衍代数,按照目前的宗室制度,再过几代人,宗室子弟便会膨胀到一个骇人的数目。
到那个时候,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王位继承,那些远支宗室怎么办?
总不能全养着吃闲饭。
宗室科举就是给这些人留的一条出路。
可制度这东西,你不提前推开来,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推就晚了。
胡翊希望趁着亲王们都还在,先把宗室科举的架子搭起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考个名次,象征意义也足够了。
等将来宗室子弟越来越多的时候,这个制度便有了先例可循,推行起来便名正言顺。
华盖殿上,胡翊把这事跟老朱说了一遍。
朱元璋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那就定在八月份吧,把日程排上去。
到时候依照亲王们的学问来考教,排出名次来。即便不给他们任官,也得把这个制度先立住了。”
胡翊应了一声,心里感慨了一句:
老朱终于听劝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几位亲王耳朵里。
这一日,胡翊照例到秦王府去给朱樉的王妃邓氏诊脉。
邓氏的胎象一切正常,胡翊嘱咐了几句便准备走。
朱樉从后头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胡翊的胳膊,满脸苦相。
“姐夫,你这真是一句话害死人呐。”
胡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扭头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害死人?”
“我本来已经从大本堂出来了,日常也不必再回去读那些劳什子书了。”
朱樉一脸委屈地说道,“结果就因为姐夫你在爹面前提了一嘴,我们又得八月去参加什么宗室科举。”
他越说越来劲,两只手比划着,似要将所有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姐夫你也知道,我们都是王爷了。
即便考出个名次来,爹难不成还能叫我去做个七品县令?
我身为亲王,本就有自己的职分。
考也白考,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胡翊看着他,笑了一声。
而后伸手在朱樉的胸口拍了一拍,指着他胸前的绣纹问道:
“你胸上这团绣的是什么?”
朱樉低头看了一眼:“龙啊。”
胡翊点了点头。
“你是陛下之子,身上穿的是蟒龙袍,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天子威仪,代表的是大明王朝和朱家皇室的颜面。”
他收回手来,看着朱樉的眼睛。
“陛下叫你们这次考试,不是捉弄你们,而是要借你们的考试来证明宗室科举这个制度的分量。
你想想将来,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重孙、你重孙生下的重孙,往后十几二十代人,朱家会产生多少宗室子弟?
到那个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继承王位的。那些散落到民间去的宗室血脉,你是希望他们做废人,做个庸碌无为的庶民百姓?
还是也借着宗室科举重新出头,为朱家做些贡献,张扬你秦王一脉的名头?”
见姐夫忽然如此说,朱樉的表情渐渐变了。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想了一阵。
而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姐夫教诲的是。
原来如此,小弟记住了,我会全力以赴的。”
胡翊看着他那张认真了三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随即又正色道:
“你小子在大本堂读书的时候,属你最活蹦乱跳,功课也最马虎。
八月考试,你小心些,别考个倒数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朱樉的额头。
“宁愿倒二也别倒一。
考了倒数第一,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
“啊?”
一听到姐夫这话,朱樉的脸当场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