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颇为满意。
这小子记性确实好,三岁多便能把药性赋背得像模像样了。
他点了点头:
“行,背的还算不错。
这些辣椒晒干了,过几日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煜安两只眼睛顿时亮了。
……
一连过了好些天,那五根辣椒被胡翊搁在窗台上,日日翻面,慢慢晒透了。
原本水灵饱满的红色表皮渐渐缩皱变暗,整根辣椒干瘪下来,变成了深红近褐的颜色,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捏便碎。
这一日,胡翊面色一喜,把晒好的辣椒干从窗台上收了下来。
他抱着那个装辣椒干的小竹匾进了厨房,把门一关,开始动手。
先拿了一只石臼,把辣椒干掰成小段丢进去,一下一下地捣。
干透了的辣椒脆得很,捣几下便碎了,再捣几下便成了粗粉。
粉末的颜色极好看,深红里透着一点暗橙,摊在白瓷碗里像一捧碾碎的晚霞。
胡翊把辣椒粉拢在碗中央,堆成一个小丘。
然后起灶烧油。
菜油倒进铁锅里,油慢慢热起来,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
胡翊拿了一根筷子伸进去试了试油温,筷子周围冒出了一圈细小的气泡,油温到了。
他把锅端离灶火,稍稍晾了一晾,等油温从大热降到中热。
然后一手端着油锅,一手拿着铁勺,将滚热的菜油一勺浇到碗里的辣椒粉上。
嗤啦!
第一勺油浇下去的瞬间,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辣椒粉遇到热油,立刻翻滚起来,细小的粉末在油里欢快地炸着,噼啪作响。
一股浓烈的香气猛地从碗中腾起,冲鼻而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辛辣和焦香。
这股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顺着门缝窗缝往外钻。
没过多久,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朱静端探进半个脑袋来,鼻子使劲地嗅了嗅。
“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紧跟着,煜安也从他娘的腿边挤了进来,吸溜着鼻子,两只眼睛到处找。
胡翊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层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颜色好,味道正。
接下来他又开始和面。
舀了两碗白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撮盐,慢慢兑水,一边兑一边用筷子搅成絮状。
然后两只手伸进去揉,揉到面团光滑了,盖上湿布饧一刻钟。
饧好了取出来,撒一层薄面在案板上,擀面杖压下去开始擀。
锅里的水烧滚了,面条下进去,滚三滚便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沥干了盛在碗里。
另一口锅里炒好了切得细细的肉丝和青菜,浇在面条上头,最后舀一勺那碗红亮亮的油泼辣子,搁在面条的正中央。
红油顺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渗,把白色的面条染出一道一道的红纹来。
“成了,吃吧。”
胡翊把三碗面端到桌上。
朱静端坐下来,拿筷子挑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她先是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眼睛猛地睁大。
那股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紧跟着是一阵浓烈的焦香和油香,鲜、辣、香三种味道在嘴里搅成了一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头上炸开了一样。
她放下筷子,吸了一口凉气,两腮泛红,嘴唇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油。
“终于知晓你为何伺候这东西如此金贵了!”
朱静端眼前一亮,看着胡翊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真有你的!”
胡煜安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便往嘴里扒拉。
吃了一大口,这小子烫得龇牙咧嘴,又辣得鼻尖冒汗,可筷子愣是不肯放下来,一边吸溜一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
“我爹真是太会吃了!”
旁边的摇篮里,小玥宁刚睡醒,还不会说话,一双黑亮的眼珠子望着天花板,偶尔转过来看一眼桌边这几个闹腾的大人和小孩,嘴巴一嘟一嘟的,仿佛也在感受着这家中的这份热闹。
不久后,地里的辣椒陆陆续续全都红透了。
胡翊等到辣椒在枝头彻底成熟,籽粒饱满硬实了,才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收。
原本吴祯吴良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只有巴掌大一包,第一次培育下来,胡翊足足采了一小簸箕辣椒种子。
颗颗金黄饱满,摊在阳光下晒着,像一片碎金子。
他知道,接下来明年可有得忙了。
这一簸箕种子要是全种下去,出来的辣椒足够再采十簸箕的种子。
两三年之内,便能从长公主府的一小块地,扩展到整个应天府的农田里去。
再往后,整个大明的饭桌上都会多出这一味来。
……
时间一晃又到年关。
洪武八年的正月,发生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老臣陶安走了。
陶安年岁大了,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算好。
胡翊早先替他看过,跟李贞一样的毛病,血压高,脉象弦亢,肝阳上扰。
也曾叮嘱过他许多回,饮食要清淡,肥腻的东西少碰,尤其是红烧肉那些重油重盐的菜,能不吃就不吃。
陶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平日里也确实忍着。
可过年的时候到底没忍住。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上,儿孙们劝了几碗酒,桌上又摆着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陶安端起筷子便夹了一块。
几日之后,正月初五的早上,陶安坐在书房里右手忽然不听使唤了。
毛笔从手指间滑落,墨汁溅了一纸。
他想喊人,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来。
等家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歪倒在了书案上。
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来,偏瘫失了语。
胡翊接到消息赶过去时,陶安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散大,嘴角歪斜,右半边身子完全瘫软了。
血压长期偏高,血管壁上的斑块脱落,堵住了脑部的血管,从而脑组织大面积缺血坏死。
在后世,这种急性脑梗在发病四个半小时内还有溶栓的机会。
可在洪武年间,什么溶栓药都没有,他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扎了针,灌了汤药,折腾了两日,陶安还是走了。
走得很安静,最后是在睡梦中去的。
朱元璋亲自去了灵堂吊唁。
陶安是老人了,洪武初年便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后来在政事堂里做了多年的行走,跟胡翊也是忘年之交。
老朱站在灵堂里看着棺木,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留下一道旨意:
赐葬钟山皇陵之畔。
将来老朱百年之后,陶安可以继续伴在君侧。
这也算是极高的殊荣了。
胡翊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看着陶安的灵位,心中百味杂陈。
这位老人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结交的第一个忘年之友,性子耿直,心地良善,在政事堂里帮了他不少忙。
如今说走就走了,一碗红烧肉,一场脑梗,便是阴阳两隔。
他治得了旁人的病,终究拗不过一个“馋”字。
但这话又分怎么说,若没有自己的诊治,陶安五六年前就该故去了。
终究算是帮他在世上多活了几年吧!
陶安之死是第一件。
第二件,则是一桩喜事。
正月里头,朱标的侧妃吕氏身子有些不对劲,请了太医来看,说是脉象滑数,像是有了喜。
太医拿不太准,便请胡翊过去再把一把。
随后,胡翊前往确诊了喜脉。
这便意味着,传说中的朱允炆,要提前在今年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