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塔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团坠落的巨大火球上，愤怒、屈辱、不甘的情绪在每个人胸中燃烧。
刘振的手紧紧握住“虎魄”战刀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刀柄上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压下他心头窜起的滔天怒火。
军人的血性在咆哮。
作为一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他接受的所有教育。
他刻在骨子里的所有信条，都在催促他做一件事。
冲出去！跟那帮杂碎拼了！
哪怕是死，也要在江北城的钢铁战舰上，崩下几颗牙来！
他的喉结滚动，嘶哑的命令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
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
是韩枫。
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专员，在离开龙牙港前，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你们的命，比这座破岛值钱。”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刘振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猛地一震，那只独眼中疯狂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大半，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环视四周，看到了指挥室里那些年轻的、涨红了脸的下属。
他们的眼睛里，同样燃烧着和他刚才一样的火焰，只等他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死亡。
冲出去？
然后呢？
用血肉之躯去撞击江北城的“泰坦战甲”？
用他们这点可怜的火力，去给那三艘深潜巡洋舰挠痒痒？
那不是战斗，那是送死。
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愤怒而做出的愚蠢牺牲。
如果韩专员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刘振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黑色的身影。
他会愤怒吗？
或许会。
但他绝对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只会用更冰冷、更高效的方式，让敌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刘振握刀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王强，声音已经听不出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沙哑。
“联系上东海城了吗？”
王强狠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满脸都是挫败感。
“不行，长官！
江北城那帮杂种，在附近海域部署了高功率的灵能干扰器，所有的通讯信道都被堵死了！
电磁波和灵能传讯都发不出去！”
“我们试过让‘信天翁’飞艇拉升高度，想从高空突破封锁，把消息传回去。”
王强指着窗外那还未散尽的黑烟，咬牙切齿地说道。
“结果您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升空的机会！”
“他们很怕我们飞上天。”
刘振的独眼眯了起来，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封锁通讯，可以理解为不想让冲突升级。
但连补给飞艇都不放过，用攻击性极强的“泰坦战甲”死死锁住低空，这就不正常了。
为什么？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刘振的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投向了更远方那片在地图上刚刚被标记出来的礁石区。
碎星礁。
一个词汇闪过他的脑海。
站得高，看得远！
刘振猛地一拍面前的战术地图，发出一声巨响，把王强都吓了一跳。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和愈发冰冷的愤怒。
“那片碎星礁！江北城的人，肯定是在那片礁石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他们不是在封锁我们，他们是在‘遮’我们的眼睛！
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那片礁石上到底有什么！”
王强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您的意思是……他们为了独吞那里的东西，不惜冒着和我们东海城全面开战的风险？”
“只有这个解释！”
刘振的语气斩钉截铁。
“龙渊这种级别的空间秘境，哪怕是崩出来的一块石头，都可能是无价之宝！
之前的两个月，江北那帮人一直都避免与咱们冲突，就是怕在黑风山脉的基地被报复。
这次，开火异常果断，一定是那里的利益，大到了足以让他们不顾一切！”
想通了这一点，刘振心中的最后一丝冲动也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无力感。
他知道敌人在做什么，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东海城的墙角，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传我命令！”
刘振的声音，在指挥塔内清晰地回响。
“所有防空单位，停止主动攻击，转入被动防御模式！”
“所有地面部队，全部撤回港口核心防御圈！收缩阵线，固守待援！”
“放弃一切不必要的反击，保存有生力量！”
王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长官，放弃反击？那不是任由他们……”
“执行命令！”
刘振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现在冲出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炮口！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东海城的支援！”
王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去传达这道憋屈至极的命令。
很快，港口各处阵地上的炮火声稀疏了下来。
指挥塔内，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只有窗外，江北城那几台“泰坦战甲”嚣张地在近海游弋。
刘振没有再看，他背过身，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的绒布，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自己那把“虎魄”战刀。
刀身映出他饱经风霜的脸，和他冰冷的白色义眼。
他知道，龙牙港失联这么久，李铁城将军那边不可能没有反应。
支援，一定会来。
只是，时间。
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江北城既然敢闹出这么大动静，行动必然会很迅速。
等东海城的舰队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舰队……不，舰队恐怕也没用。
刘振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个凭一己之力，斩杀四阶虚空海妖的怪物。
那个驾驶着黑色战机，无视物理规则的男人。
那个告诉他，“拳头够硬，今天丢掉的，明天就能十倍百倍抢回来”的韩专员。
或许……只有他，才能改变眼下的局面。
刘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寒光闪闪的刀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韩专员……”
“李将军……您可一定要把他派过来啊……”
“再晚一点……那帮江北的杂碎，怕是连根毛都不会给我们留下了。”
这位在战场上从未向任何神明祈祷过的铁血军人。
此刻，却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缓缓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期盼。
他相信，只要那道黑色的流光再次划破龙牙港的天空。
今天所受的一切屈辱，都将得到千百倍的偿还。
......
与此同时，海面之下，三百米深处。
“泰坦·鲸落”号深潜巡洋舰的指挥舰桥内，没有传统潜艇的压抑与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