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云郡·中心城。
黯淡浑浊的天幕下，曾经高耸入云的巍峨大楼如被巨神践踏过一般，十之八九拦腰折断。
建筑的断面呈现某种晶体化光泽，那是新型复合材料在超高能粒子流的瞬间轰击下，被强行气化又急速冷却留下的残忍痕迹。
无数黢黑的尘柱扭曲着从废墟缝隙中钻出，裹挟着高浓度气溶胶、质子撕裂物等致命残留，畸形地蜿蜒攀升，直至融入这片永不消散的浑浊天穹。
一团团昏暗中透着绯红光泽的电离辐射团，紊乱分布在残破废墟里，形成一个个高能辐射致死区。
咕噜…咕噜…！
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岩浆湖，零散分布在被瓦砾覆盖的都市废墟中。
暗红色的浆液裹挟着金属熔流缓缓蠕动，不断吞噬、熔解着边缘的混凝土与合金残骸。
空气灼热扭曲，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臭氧、电离尘埃和某种蛋白质焦糊的怪异气味。
这里没有血腥，尸骸要么在瞬间被气化，只在地面留下焦黑的人形轮廓；
要么被高能辐射剥离血肉、水分，成为一具具蜷缩佝偻的黑色雕塑；
或是直接化为镶嵌在断壁中的黑晶化印迹，永恒凝固在死亡前最后一刻的姿态。
外7区。
一条尚能辨认出十字形的开阔街口。
地面某处微微拱起，一团由锈蚀铁皮和混凝土碎块伪装的堆积物，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街道中心蠕动。
一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颤抖着从铁皮下伸出，抓向街心那块突兀的、明黄色的合成蛋白块。
在周围尽是废墟残骸的背景下，那块巴掌大、散发着廉价营养素气味的黄色方块，显得如此刺眼而不祥。
但对于一个已饿了许多天，胃袋抽搐如绞的逃亡者而言，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是那只脏兮兮的手，刚刚触及那块滑腻蛋白块——
咻——噗！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废墟的死寂。
一根带着锈迹的合金鱼叉疾射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只手腕。
骨骼碎裂的闷响与一声压抑的痛呼同时迸发。
“哈哈哈~，这里果然还有一只阿哈！”
粗嘎刺耳的笑声从空中砸下。
一辆外壳斑驳、喷着黑烟的老旧摩托飞艇轰然落地，溅起一片放射尘。
艇上站着一个身材臃肿的雷亚蒂斯人——粗糙的兽皮甲勉强裹住他肥硕的身躯，凸出的长吻布满疣粒，浑浊的黄眼睛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兴奋。
他单手拽着连接鱼叉的缆索，猛地一拉。
铁皮堆被整个掀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强行拖了出来，在粗粝的地面上刮出一道血痕。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乱发板结如毡，脸上横亘着一道从左眼斜劈至右腮的狰狞伤疤，深可见骨。
她蜷缩着，被贯穿的手腕汩汩冒着血，因为剧痛而咬着下唇，发出痛唔声。
“咦？竟然还是一个女阿哈！”
披甲人——托力索凑近，满是腐臭的呼吸喷在少女脸上。
他粗糙的爪子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仔细端详那道疤。
随即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说，其他‘阿哈’藏哪儿了？”
他的声音经过腕部那台老旧个人终端的翻译，变成生硬的电子音，敲进少女耳中。
“……没有了。都死了。”少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说是吧？”托力索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像甩货袋一样将少女掼在飞艇后座的铁笼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嗡嗡作响的振频匕首：“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上方。
数千米高空。
一艘线条流畅、泛着哑光深蓝的梭形飞船静静悬浮，如同幽灵。
主舱室的地板是完全透明的晶态材质，将下方废墟的每一处细节清晰地呈现出来。
“欧文，我最喜爱的学生啊！刚刚在下面街道发生的，就是七千多年前，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路不拾遗’。”
西兰蒂亚——辉光圣约——艾欧丝特拉神学院——世界史教授——基兰·阿什福德道。
这是一位个子高瘦，留着半米白胡的西兰蒂亚老者，身着镶有暗银纹路的深蓝色学者袍。
而在老者前方，站着一位金色长发少年——欧文·艾欧丝特拉。
长脸上凸起鹰钩鼻，一双上翘眼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疏离，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尊贵与倨傲。
“老师。”欧文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我记得您说过，所谓‘路不拾遗’，就是当时东赫图为了确保屠城真的屠干净了，所以在街头放一块金子。
隔几天来看，如果金子不见了，就说明这里还有活人，便会再扫荡一遍，清理活口。”
“正是如此。”基兰·阿什福德面露赞许道。
他正在给这位出身不凡的少年上历史课。
而恰好东扶正在与雷亚蒂斯交战。
这种现场教课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欧文微微颔首，视线落回下方。
透明地板之下，托力索已将少女扔进锈迹斑斑的铁笼，似乎嫌不够，又掏出一把粗糙的激光切割器。
刺眼的白光闪过，少女十根脚趾与身体分离，滚落笼底。
“啊啊啊——！”
少女发出痛苦的鸣叫，双腿因剧痛而痉挛抽搐，指甲深深抠进笼底的铁锈。
“老师，这一幕莫非应该流传于东赫图时代的断足。”欧文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没错。”基兰教授抚须点头，“当时东赫图为了防止女阿哈逃跑，便会直接砍掉她们的脚趾。
不过，那时候还是远古时代，女阿哈常因为感染而死亡。
后来他们采用了另一种方式，以布帛缠裹，使足骨畸形，也叫缠足。
几百年后，东赫图篡改了相关历史记录。
让这些已经变成白痴的先民后裔相信，缠足他们自己自古以来的低劣传统。”
等基兰老教授讲解完，欧文不解道：“老师，我不明白，来这里看雷亚蒂斯这群半兽人捕猎直立猿，究竟有什么意义？”
基兰教授摇摇头，俯瞰着下方广袤的废墟，目光深远：“他们不是普通的直立猿，而是直立猿中最聪明的先民。”
“但这也不能改变他们就是天生的奴隶种的事实。”欧文道，“况且，我们是新人类，已经进化出了活能量子晶阵脑，并不是这些长得像我们的直立猿。”
“他们虽然确实是直立猿形奴隶种，但依旧能给我们启示。”基兰老教授道。
他顿了顿，沉吟道：“在宇宙三大基石没有动摇前，在人类大脑没有发生进化前，历史就是未来，未来就是历史。
细节或许有差异，但大致过程相同。
而在现在这个即将发生变革的节点。
了解过去，才能更好地看清未来。”
“过去~~”欧文低声重复，鹰钩鼻在舱内柔和的冷光下，投出犀利侧影。
“欧文，我最喜爱的弟子，老师问你，六千年前最后一代先民文明，是怎么毁灭的？”基兰教授高个子身躯微微俯身，看向身前的贵气少年。
欧文想也没想就摇摇头：“关于先民最后一代文明的记载都被销毁了，东赫图的建立也极为模糊，我怎么会知道？”
“我最喜爱的弟子，你忘了老师说的……未来就是历史。”基兰老教授道。
“未来~~”欧文闻言，思索了一下，道，“我记得在最后一代先民文明灭亡的几百年后，迅速崛起了另一个文明，叫做亚美利加帝国……它后面也毁灭了。”
基兰老教授欣慰地点点头，继续道：“我最喜爱的学生，那个亚美利加是怎么灭亡的？”
欧文道：“那时候还处于后工业时代，那个亚美利加极为强大。”
“地球各地都是它的控制区，它的贸易遍布全球，它的货币流通全球，它的文化席卷全球，它是全世界所有人心中的天国！全世界的财富、资源等都流向它！”
“它的国土看上去只占兰姆洲的南边，但实际上，它的领土没有边界，可以说全球七成都是它的‘国土’，也号称日不落超级帝国！”
“没错。”基兰老教授颔首，“这些古老的记载都保留了下来。”
欧文道：“但是后来，它的问题越来越多，奢靡成风，腐败横行……国内小冲突规模越来越大，烈度越来越高。
最后，其国内搜刮完巨量利益的高层，为了避免被清算，与南边落后野蛮的墨卡国合作。
并在全世界各个势力的资金、技术大力支持下。
墨卡国大军北上，屠灭了混乱中的亚美利加国内各个势力。
征服了整个亚美利加，建立了名为现代国家，实为种姓制的圣主教国。”
“没错，这就是亚美利加覆灭，与圣主教国建立的历史。”基兰老教授目光鼓励，“那么之后呢？”
“之后……”欧文眼睫低垂，复又抬起，“圣主教国建立后，屠杀就没有停过。他们还进行严酷的知识管制，持续几百年后，剩下的人彻底忘记这段历史。甚至将征服者的到来，美化为一次带来了‘秩序重建’的救世教统一运动。”
“我最喜爱的学生，不要只看兰姆洲，还有整个世界。”基兰老教授道。
“整个世界……哦，亚美利加帝国覆灭后，它在全球的控制区被世界各个势力瓜分，技术被贱送，文化被抹除，领土被世界各国势力明确限制在兰姆洲以南区域。”欧文道，“并且，当亚美利加人忘记这段历史后，还认为圣主教国的建立，为亚美利加扩大了领土，比如带来了南边的墨卡国的小块领土。”
说完后，他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脚下。
透明地板下方，托力索的摩托飞艇正喷着黑烟，朝北边的极光军军营方向驶去。
他们的飞船也同步无声地跟上，如影随形。
“我最喜爱的学生，你说的很对。”基兰教授眼中赞赏更浓，“那么你现在能推演出最后一代先民文明，是怎么灭亡的吗？”
欧文想了想，道：“老师，最后一代先民文明，能实现全球航行吗？”
基兰教授道：“是能的，先不说哪怕是在历史被销毁的情况下，依旧流传下来的出海记载。
要知道在最后一代先民文明之前，可是还有一个版图横跨比努洲、天琴海和睿星洲的大乾帝国。
当时的比努洲和睿星洲还是一片巨大的大陆，并没有被后来的行星武器切开深渊，形成天琴海。
大乾帝国的存在就说明了在先民最后一代文明之前，那片最大的大陆是连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