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一时寂静,唯有昆仑山云海翻滚,所交织成玄妙的道韵。
仙皇周身缭绕的混沌杀气,随着他心绪的剧烈波动。
先是一阵紊乱的沸腾,继而缓缓平复。
斩仙葫芦之上,闪烁暗红色的光泽明灭不定,仿佛在显示仙皇的内心并不平静。
“将斩仙葫芦重新栽种?孕育新生?”
仙皇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元神深处艰难挤出。
这设想太过匪夷所思,近乎逆夺天地造化。
斩仙葫芦早已非单纯的不死药果实,它经仙皇心血祭炼,融合了无尽神材,铭刻了皇道法则。
饮过至尊血,其本质已是极道皇兵,杀伐之气冲霄,怎能再如一枚种子般落地生根?
然而,提出这设想的是帝尊。是刚刚掌灭神墟,言出法随。
道行深不可测,已经近仙的帝尊。
仙皇那已被葫芦同化侵蚀、渐感冰冷迟滞的元神,再次有了波动。
“帝尊,此法当真可行?”仙皇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渴求。
以及深藏的恐惧,恐惧这唯一的希望只是镜花水月。
帝尊神色平静,眸光深邃如星空古渊。
“寻常皇兵,自然绝无可能。但你这葫芦,根基终是不死药道果,其‘不死’与‘孕育’的本源神性,并未彻底根除,只是被后天祭炼的杀伐皇道深深覆盖并且压制。”
他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并非指向斩仙葫芦,而是指向亭外云海中那株摇曳的蟠桃不死药。
只见蟠桃树的一截嫩枝无风自动,缓缓飘入亭中,落在石桌上。
嫩枝晶莹,内蕴磅礴生机与不朽道韵,枝叶间甚至有微缩的星河流转。
“有些不死药之所以能不断轮回结果,其核心便在于其的不灭特性。”
“即使死去多年,也有涅槃再生的可能。”
帝尊通过师尊的旧体化作不死药,就知道了有些不死药,实际上就是仙王层次的生灵陨落后所化。
故而有些不死药,遭遇变故的时候,可以进行涅槃,化作种子再生。
“你这葫芦,亦曾拥有。只是如今,这点不灭特性沉寂,被皇道法则所取代。”
帝尊的目光落回斩仙葫芦,仿佛能穿透那坚不可摧的葫芦壁,直视其最深处。
“我所言栽种,并非让你毁去皇兵之体。而是需要你以大毅力、大神通,配合此地昆仑祖脉的无限生机,唤醒这不灭的特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皇。
“内外合力,层层洗练,逐渐剥开后天施加的皇道法则外壳,唤醒那一点沉睡的不灭特性,使其重新复苏。”
“过程必然凶险无比。”帝尊语气转肃,“你的元神已与葫芦兵魂深度交融,剥离唤醒灵这不灭特性的过程,如同将你的元神与大道根基放在造化神火上反应重塑。”
“稍有不慎,灵根未能唤醒,你的元神反而可能彻底被这斩仙葫芦吞噬,彻底的融合,难以脱离出来,成为其中的神祇。”
“或是在这个过程中,遭遇到难以形容的重创,而后崩解。”
“且即便成功唤醒不灭特性,将其置于神土滋养,能否真的‘生根发芽’,演化为何种形态,需要多少岁月,皆是未知。”
“或许十万年,或许百万年,或许,最终只是一株蕴含杀伐之气的异变怪藤,再难复不死药神妙,你的元神亦将困于其中,永无真正超脱之日。”
帝尊将利弊风险坦然相告,没有丝毫隐瞒。
前路有一线生机,但更可能是更深的绝望与漫长的囚笼。
....
在听完了帝尊所说的话后,仙皇沉默了。
斩仙葫芦静静悬浮,那暗红的光泽仿佛是他内心挣扎的写照。
一边是几乎注定走向冰冷器物、灵性泯灭的“不朽”;一边是希望渺茫、痛苦无比、结局莫测的“新生”赌局。
神皇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
他既震撼于帝尊这夺天地造化的构想,又深切体会到仙皇面临的绝境与抉择之艰难。
成道路上的歧途,代价竟如此惨重。这让他对自己刚刚明晰的红尘仙路,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坚定。
良久,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颤抖,不再犹疑,反而有种斩断一切后的决绝与平静:
“吾为仙皇,曾睥睨一个时代,岂甘自此沦为兵器之魂,灵智蒙尘,直至永恒寂灭?”
“纵前路是造化神火炼魂,是百万年孤寂等待,是最终可能失败的深渊,也胜过如今这般,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死去!”
斩仙葫芦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杀气。
那光芒深处,竟隐约透出属于生命本身的渴求。
“恳请帝尊,指点迷津!吾愿一试!”仙皇一字一句,元神之音震动亭台。
帝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能在绝境中抓住哪怕一丝希望。
并有勇气面对未知的恐怖与漫长的煎熬,这才是皇者应有的心性。
“善。”帝尊颔首。
“此事急不得。需待我稍后布置,引动昆仑祖脉最深处的仙精,并寻得几样调和生死、滋养灵根的神物。神皇道友亦可在此潜修,你之蜕变新生之道,与此事或可相互印证。”
神皇立刻拱手:“敢不从命。道友之路,亦让吾警醒,道途漫漫,当步步为营。”
帝尊最后看向仙皇:“在此期间,你需尽量稳固元神,尝试以秘法温养感应葫芦最深处那一点不灭特性,与之建立更本源的联系,为日后唤醒做准备。”
“吾明白。”仙皇肃然应下。
亭外,昆仑山的瑞彩更加浓郁了,成仙地的混沌气似乎都朝着这片悬空亭台缓缓汇聚。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神皇不断出没在昆仑山,多次被路人修士目睹行踪。
有人传闻,帝尊和神皇的关系良好,毕竟以往可没有古皇可以前往昆仑山。
......
岁月轮转,又是三万载过去了。
这一次,宇宙众生都知道神皇要大限将至,因为他已经控制不住大道,铺天盖地的蔓延,震慑人界。
这是步入晚年,即将大限将至的表现。
“神皇二世六万年岁月,在众多的天尊古皇中,都难有人与其并肩。”
“是啊,就是不知道神皇有没有希望活出第三世,那样就真的打破桎梏,开创新生的道路,有人间化仙的希望。”
“帝尊和神皇关系匪浅,或许神皇从帝尊手上得到了活出新生的办法。”
神皇大限将至,消息传遍宇宙各地,一时之间宇宙众生都议论纷纷,无人知道神皇究竟能不能活出第二世。
宇宙众生都在期待,神皇可以走出去不一样的路,证明人间成仙的希望并没断绝,仍然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这波动太过恢弘,也太过特殊。它不像神皇昔年鼎盛时那般统御万道、令诸天共鸣的至高无上。
也不似寻常古皇坐化前,那种道崩,法则哀鸣的凄厉绝响。
这是一种辉煌与衰颓并存的矛盾状态,万道都在随之轻微颤栗。
“感觉到了吗?灵魂都在悸动,这就是皇道终极的威压吗?即便相隔无尽星河,依旧让人想要跪伏。”
一名圣人颤声说着。
“二世而终,六万年辉煌,难道真的要落幕了?”
这位圣人喟然长叹,眼中有羡慕,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皇道尚且如此,他们这些连准皇门槛都难以触摸的修士,长生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也有年轻的天骄,在最初的震撼与压抑后,眼中反而燃起熊熊火焰。
“纵使皇者,亦有大限,但这般威势,这般存在过的痕迹,方不负修行一场。”
一个气血旺盛如龙的大教圣子握紧拳头。
“神皇若真的黯然落幕,证明帝尊之路难以复制,那我辈更当披荆斩棘,探寻属于自己的仙路!”
无数生命古星上,凡俗国度中,百姓们虽无法理解那大道层面的波动,却能看见天空异象纷呈。
然而,宇宙中更多的,是深藏在各大生命禁区内的冰冷目光。
太初古矿深处,无尽的混沌与仙源气息中,几道古老的神念在无声交流。
“神皇当真走到了尽头。气息虽盛,其神话已朽,如风中残烛。”
一道神念如寒冰,没有丝毫波动。
“二世六万年,借了神蚕一族蜕变的天赋,又得了昆仑些许造化,已是侥天之幸。红尘为仙路?岂是那般好走。帝尊只有一个,而他,终究不是帝尊。”
另一道神念带着淡淡的讥诮与不易察觉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