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三餐可就有着落了。
不说天天来吃吧,隔三岔五来吃一顿,这日子也是过得美滋滋的啊。
“今天中午带老李来尝尝灯影牛肉,这老小子,怕是有十多年没尝过了。”萧正则骑着车,美滋滋地回了老李家。
公告栏的灯影牛肉,引起了不少客人的关注。
不过这菜许多人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吃过了。
这也不怪客人,这菜的影响力主要在达州一带,蓉城有一些知名餐厅有做,连曾安蓉这个从青神餐厅出来的厨师,在这之前也没有吃过灯影牛肉,更不会做。
没吃过,但这菜名听着让人浮想联翩。
能透出灯影的牛肉,那得多薄啊?
好奇心一起,不少人已经期待上了。
而且周砚已经在公告栏里写着了,今日限量十五份,先到先得。
一如既往的新菜限量供应。
两块钱一份不便宜,但一份回锅肉也是两块,客人们的尝鲜热情还是颇为高涨的。
周砚把剩下的五斤牛肉送进保温炉,今天又让老周同志买了十斤牛里脊,一早就已经片好晾着。
条件有限,不管卖的好坏,先限量供应一段时间。
黄兵来拿卤肉,顺道买了两份灯影牛肉。
黄鹤听说周砚上了灯影牛肉之后,果然没忍住让黄兵给带了两份。
这小子,还真是坑爹不客气,报的三块一份,还要了五角的路费。
周砚倒是无所谓,事后要是黄鹤发现了,那也是他们父子局,和他无关。
早上忙完后,周砚去供销社买了一卷铁丝网,找工匠定做两个大号的烘炉架子,可以一次性多烘一些牛肉片。
而且周砚还真在供销社买到了两个大号的密封玻璃罐,应该是用来装酒的,能有十升,罐口很大,取放牛肉片也很方便。
他把两盆干巴牛肉装进罐子,盖子一拧,保存问题便暂时解决了。
等下回再去百货公司转转,看看有没有大号的密封盒子,还要更方便些。
……
飞燕酒楼。
“真卖三块一份?”黄鹤坐在柜台后边,看着面前的两个油纸包,又看着黄兵问道。
“对。”黄兵点头,目光有点闪躲,“樟茶鸭不也卖的十块钱一只。”
黄莺在旁边站着,左看右看,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
“有道理哦。”黄鹤若有所思,这确实是像周砚能干出来的事。
伸手拿过一个油纸包,看着鼓囊囊一包,但提着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的样子。
黄莺立马凑了过来,脸上不掩期待之色。
就连赵淑兰也放下了手里的账本,跟着瞧了过来。
黄鹤伸手解开绳子,将牛皮纸摊开,一包色泽红亮的牛肉片映入眼帘,麻辣香气扑鼻而来。
牛肉呈长方片,表面裹着红油,点点芝麻点缀其上,纤薄如纸,堆叠在一起,能有三四十片,瞧着颇为诱人。
“咕噜~”
黄莺已经忍不住先吞了吞口水,小声惊叹道:“这灯影牛肉的卖相真不错!闻着也好香哦。”
“我尝尝。”黄兵伸手就要去拈一片。
啪!
黄鹤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摆手道:“去,拿个咱们店里装凉菜的盘子来。”
“嘶。”黄兵搓着手背,龇牙咧嘴的往厨房走去,不一会拿了个白色盘子出来。
黄鹤小心翼翼的把灯影牛肉倒进盘子,再拿了一双筷子稍微整理了一下。
和在牛皮纸里装着的灯影牛肉相比,这档次一下子就提上来了。
白色的瓷盘,将灯光反射,光影浮动,越发衬得那一片片纤薄的牛肉红亮诱人。
黄鹤微微点头:“虽然轻,但量不少,而且卖相非常好,这样一份卖三块,就很有说服力了。周砚确实有些东西,光是这卖相,比万秀酒家的灯影牛肉还要好些。”
“嗯,比你们前年做的像模像样,你们做的总是卷起,没得卖相不说,比石头都要硬,稍不注意,牙齿都要咬落下来。”赵淑兰跟着点头。
黄鹤辩解道:“其实我们那会做的已经接近成功,最多再有一个月,甚至是半个月,我们就能做出正宗的达州灯影牛肉。”
赵淑兰白了他一眼:“劳资是一天都等不了,天天浪费两斤牛肉,永远吃不完的牛肉干,腮帮子都给劳资嚼肿了。还要天天吃你画的大饼,胀都要胀死了。”
黄鹤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接话。
“老汉儿,尝尝?”黄莺已经迫不及待。
“尝嘛,我们飞燕酒楼和乐明饭店攻坚三个月都没有拿下的灯影牛肉,哪有那么简单。这道菜工艺相当复杂,比樟茶鸭还要麻烦。”黄鹤夹起了一片牛肉,对着头顶的灯,光影浮动。
第一回在荣乐园吃到这道菜的时候,那片牛肉对着光也是这般朦胧,犹如皮影戏的幕布一般。
“咔嚓!”
黄鹤还在欣赏,一旁黄莺已经将牛肉嚼的咔嚓作响,满眼欣喜道:“好脆哦!老汉儿,这灯影牛肉太正宗了!不光脆,还特别香!我觉得比上回我们在荣乐园吃的还要香些。”
“真的假的?”黄鹤闻言眉梢一挑,把灯影牛肉喂到嘴里。
咬下第一口是脆响,纤薄的牛肉片,牙齿一碰就碎裂了,接着麻椒窜上舌尖,嚼三下就化成渣,麻辣滋味与齿间爆开的熟芝麻交融,还有一丝回甘余味不绝。
黄鹤面露震惊之色,这灯影牛肉也太香了吧?!
最好的灯影牛肉不在荣乐园,在达州。
为了做好灯影牛肉,他曾带着两个飞燕酒楼的师父前往达州,尝了十几家做灯影牛肉的店铺,其中一家黄记灯影牛肉,就是这个味道。
牛肉纤薄,一嚼就碎,麻辣鲜香直接在嘴里炸开,加上芝麻的酥香,味道层次感强烈,不光是一道下酒好菜,还是当地人十分喜欢的零嘴儿。
那个味道,黄鹤记到现在都没忘。
但这是家传的手艺,人家根本不外传。
不止是他们家不外传,黄鹤找了一圈,能把灯影牛肉做好的,都不肯把手艺传给外人。
最后他花了一百块钱,三人在一乡镇上找了个师傅学了三天。
很显然,那是个歪货师傅。
回来之后做出来的干巴牛肉,还是硬的跟石头一样。
一百块钱的事情,他愣是到现在都没敢跟赵淑兰说,拿私房钱填的窟窿,肉疼了好久。
可周砚是怎么学会的?
他做的灯影牛肉,完全就是黄记的做法,甚至卖相和红油的香味还在黄记之上。
“这是灯影牛肉,那你们之前做的是啥子?”赵淑兰尝了一片牛肉,看着黄鹤问道。
“这个……那个……”黄鹤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因为有段时间被骂的太惨了,所以他一度谎称灯影牛肉的口感就是会有点硬,下酒更香,也更耐嚼。
谁能想得到,周砚不光把灯影牛肉做出来了,还做的那么好!
别说万秀酒家被碾压了,甚至连荣乐园都被稳压一头。
先是樟茶鸭,现在又是灯影牛肉,黄鹤有点琢磨出味道来了,“周砚这是要跟万秀酒家打擂台啊!接连上了两道万秀酒家的招牌菜。”
“还真是,这两道菜可是万秀酒家宴席菜中的招牌菜。”黄莺跟着点头。
“挺好,周砚要是能压一压万秀酒家的威风就好了。”黄鹤咬牙道:“为了防万秀酒家挖墙脚,我这个月光是给厨师涨工资都涨了三百多。挖不到人,他都要恶心你一道。”
赵淑兰幽幽道:“你高兴的太早了,等周二娃饭店搬到嘉州,我们只会多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
黄鹤闻言沉默了,又吃了一片牛肉。
妈的!比他的命还脆!
周砚怎么能把灯影牛肉做得那么好吃啊?
……
考虑到许多人没有见过灯影牛肉,周砚临时拿了一小盘五香灯影牛肉,在纺织厂的下班铃声响起的时,让周沫沫在门口坐着,先炫一盘给大家瞧瞧。
“咔嚓!”
“咔嚓!”
周沫沫一手抓一片,当饭后小零食,嚼的可香了。
那清脆的声音,犹如饭店减速带,进门的顾客都要先停下来看两眼。
盘子里摆的牛肉片纤薄如纸,泛着油润的光泽,点缀着粒粒熟芝麻。
小家伙吃的满手、满嘴都油光光的,小短腿在凳子上晃啊晃,一看就是吃高兴了。
“沫沫,这个牛肉好不好吃啊?脆不脆?”有熟客笑着问道。
“别急蜀黍,我吃给你听听~”周沫沫拿起一片,‘咔嚓!’就是一口。
脆不脆,这声音比啥都有说服力。
“我这个是不辣的,你们点的是辣的。”销冠相当尽责,还做了情况说明。
“辣的啊!”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对,店里卖的是麻辣味的,这是周砚单独给她做的五香版。”赵嬢嬢接过话,笑着说道。
……
“老萧,咱们虽然有点退休工资,但也不能天天下馆子啊,哪经得起这么造啊?”
“老李,今天中午我必须要带你尝尝小周新上的这个灯影牛肉,看看味道如何。59年我们在川东一带做巴文化调查,在达州待过一段时间,经常吃的那家黄记灯影牛肉你还记得不?”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他们家的灯影牛肉好薄的嘛,我们每回称二两,带回去,一人能分几片,就可以喝三两白酒,美得很。
映秋也喜欢得很,回来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一包回家,说要给两个娃娃带回来的,路上坐车就吃了一半,算起来有二三十年没吃过了。”
“我年初还去过一回达州,老黄走了,他们家的灯影牛肉传到了儿子手里,味道和口感都不如当年了,实在有些可惜。”
萧正则推着李苏叶进了饭店,找了张桌子坐下,当即开口道:“老板,给我们来一份灯影牛肉,再来一份麻婆豆腐。”
“要得。”赵铁英应了一声,刷刷写了单子,笑着道:“你们点的刚合适,最后一份了。”
“新菜刚上,就卖得这么好啊?”萧正则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又恍然笑道:“也对,长期口碑积累下来的信任度,不管好坏,都想点了试试看。毕竟一共才十五份,错过了可就要等明天了。”
“可能是吧。”赵铁英笑了笑,没说可能是周沫沫的功劳占了一半。
什么是灯影牛肉,小家伙可是吃给大家听了。
反正就是又香又脆。
一份份灯影牛肉从厨房端了出来,送上客人的餐桌。
上菜前加点麻油拌一拌,出餐效率就是高。
这活阿伟就兼着干掉了,做的又快又好。
“哇哦!这牛肉干好脆哦!”
“又脆又香,嚼起来特别化渣,味道巴适得板!绝对的下酒好菜!”
菜一上桌,客人的赞叹声很快响起。
对于新菜,周二娃饭店的客人都有种给大家分享吃后感的默契。
“灯影牛肉,慢用。”
没等一会,萧正则他们的灯影牛肉也上了桌。
李苏叶瞧着面前的灯影牛肉,面露思索之色:“颜色好正,切的比当年黄记的要方正些,薄厚倒是差不多,都能透过光影,上边也有芝麻粒,嚼起来好香嘛。”
“你记性倒是好,这些细节都还记得。”萧正则已经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灯影牛肉,下意识地先对着光看了一眼,牛肉的肌理被灯光穿透,落在桌上有模糊的影子,笑着道:“对嘛,就是这种感觉。”
随手喂到嘴里。
“咔嚓!”
酥脆的声音响起,清脆地犹如惊雷。
麻辣鲜香在味蕾上炸开,牛肉片酥脆化渣,细细嚼着,一颗颗芝麻在齿间爆开,越嚼越香。
“就是这个味道嘛!灯影牛肉就应该是这样的,没想到隔着四五百公里,在苏稽又吃到了正宗的灯影牛肉!”
萧正则又惊又喜,周砚做的灯影牛肉,竟然和黄记的滋味几乎一般无二,甚至在调味还要胜过几分。
李苏叶尝了一块。
这牛肉薄而酥脆,牙齿一碰就碎了,麻辣酥香的滋味一上来,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摇摇晃晃的拖拉机,一群晒得黢黑的年轻人坐在车斗里,欢声笑语不断。
除了几个女同志,其他人的皮肤晒得黝黑,脚上穿着解放鞋,衣服裤子上全是补丁,乌黑的头发长而凌乱,手边放着的不是笔杆子,是锄头和洛阳铲。
他们是文管委负责考古工作的同志们,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农民。
李苏叶坐在拖拉机尾巴上,身后一个带着草帽的年轻女人靠着他,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但五官依然秀美温柔,手里抱着一个油纸袋。
“映秋,你给两个孩子带了什么回去啊?”有个女人开口问道。
“灯影牛肉,黄记的!”楚映秋笑着应道,脸上露出了两个酒窝。
“映秋,那你路上得看紧点,可别还没到家,就被苏叶偷吃完了。”年轻的萧正则笑着道说道。
拖拉机上众人也是纷纷笑了。
“可别瞎说,我才没得那么馋嘴。”李苏叶笑了笑道,“映秋,你一定要防着点正则,这小子最是馋嘴。上回我们买了二两灯影牛肉,剩了两片,他跟我说明天喝酒再吃,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没得了,他跟我说半夜被耗子偷吃了,其实我都听到了,这耗子住在我上铺,咔嚓、咔嚓嚼的可香了,这小子第二天早上说这话的时候,嘴巴都没擦干净。”
萧正则脸一红:“哎呀,苏叶!你可不能平白污我名声……”
“这个事我可以作证啊,那么大一只耗子,半夜爬上爬下可灵活了。”一个同事举手道。
拖拉机上的欢笑声更响亮了。
萧正则叹了口气,有些惆怅道:“唉,黄记的灯影牛肉是好吃啊,我啷个就忘了要带点回去吃呢。下一回来,就不晓得是啥时候咯。”
李苏叶肩头动了一下,楚映秋看了他一眼,无奈笑了笑,解开油纸包,给车上的同事们一人分了一片灯影牛肉。
“映秋,你可真是一个大好人呢。”萧正则一脸感动,还不忘给了李苏叶一坨子:“好兄弟!”
“给老子爬!”李苏叶笑着还了他一坨子。
……
“这片灯影牛肉,就跟当年坐在拖拉机上,映秋给我分的那片一模一样。当年我真是一个好吃嘴,你们偏偏又对我那么好……”萧正则抿了抿嘴,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李苏叶笑了笑道:“映秋后来跟我说,虽然只带了半包回去,但这半包娃娃吃,半包大家一起吃,味道还要更香些。”
“映秋总是这样子,她太善良了……”
两人一片一片地吃着灯影牛肉,杯里的二两酒慢慢下了肚。
脸上的笑容越聊越多。
回忆,总有快乐的时候。
麻婆豆腐上了桌,一人吃了两碗米饭。
还剩下半盘灯影牛肉,要了张牛皮纸,包好带回去晚上下酒。
萧正则推着李苏叶,不紧不慢的沿着河堤逛回去。
……
中午营业结束,周砚确认了一下保温柜的温度,让他妈帮忙控温,把昨天就备好的调料和菜刀装进背篼,带上阿伟和曾安蓉,直奔桥头。
章老三在摊位前站着,瞧见周砚他们过来,立马笑着迎上前道:“周老板,肉已经准备好了,绞肉机也借来了,现在就可以过去,你带路嘛。”
周砚扫了一眼车上的猪肉,按周砚的要求,全是五花肉和前夹肉,品质都不错:“要得,肉还可以,你骑车跟我来,近得很。”
章老三应了一声,蹬着三轮车跟在周砚身后,去了李苏叶家。
周砚上前敲门,不一会院门就被拉开,萧正则迎出门来笑着道:“小周,这么快店里就忙完了?”
“萧大爷,刚忙完就抓紧过来做腊肉和香肠,下午时间紧,任务重,一分一秒都要抓紧。”周砚笑着应道,招呼阿伟跟他先把绞肉机抬进院子里去,然后开始搬肉。
“小周,辛苦你们了。”李苏叶今天的精神状态看着比昨天好了不少,坐在轮椅上瞧着众人里里外外忙活,有些不好意思。
“李大爷,不辛苦,这么多人干活,一下午就整完了。”周砚笑着说道。
这段时间没少做腊肉和香肠,阿伟和曾安蓉经过一个周末的练习,都进化成熟手了,章老三跟他配合的也颇为默契。
四人合力,一个下午的功夫,把两百斤香肠和腊肉一口气全做了。
香肠挂满了廊下摆开的木架子,腊肉全部腌进了坛子。
原本有些生机不足的小院,一下子多了几分家的感觉和年味。
李苏叶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挂满木架的香肠愣愣出神,眼眶不觉就红了。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
三年,仿佛一切又回来了。
映秋啊,真是你让他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