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苏叶高高帅帅,又会写一手好文章,文管委的各种报道几乎都是从他手里出来的,同样很受大家喜爱敬重。
事情发生后,文管委的领导也给李苏叶想了不少办法,在生活上给予他一些帮扶。
楚映秋为了照顾他,选择离开文管委,回家帮助他康复,渐渐恢复了上肢活动能力,腿部瘫痪是没法治疗了,但至少能握得住笔杆子了。
后来他就在家给文管委写写稿子,每个月都有材料送到他家里,虽然没去文管委办公室上班,但大家还是会常来看望他,依然把他视为同事。
楚映秋一个北大才女,为了照顾李苏叶,选择回家养猪带娃,也是让人颇为唏嘘。
李苏叶是爱楚映秋的,又怎么忍心明珠蒙尘,可他当时瘫痪在床,家中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她没得选。
后来李苏叶不光给文管委写报告,还写了一些文章在报刊上发表,多多少少有些稿费,也成了考古界的大作家。
两个孩子拉扯长大,相继成家,日子渐渐好起来了,眼瞅着映秋要熬出头了,却突然病倒了。
缠绵病榻半年,做完了两百斤腊肉香肠,她还是在冬天走了。
李苏叶一夜之间白了头,仿佛失了魂一般。
后来将精力投入到《考古四川》的编纂中,花了一年的时间方才慢慢走了出来。
原来只是他们以为他走出来了,他的心跟着映秋已经枯萎了。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两人在堤坝上看着大江不知沉默了多久。
“这江边的风还有点冷,咱们回去吧。”萧正则推着轮椅走了。
“老萧,我这人活的太窝囊,太拧巴了。”
“总得写完吧,不然以后下去了,我怎么跟映秋交代啊。”
……
中午忙完,周砚把保温室的门拉开一条缝隙,检查了一下牛肉的情况。
三个小时过去,牛肉表面微干,颜色开始往鲜艳的红色转化。
三十五度的温度,确实非常适合晾,按照这种效率,等到晚上就基本晾干了。
这可太棒了。
“小曾,你下午要是不午睡的话,保温箱的温度就交给你来看着了,门开一条缝,你把温度给我控制在三十三到三十六度之间,可以低一点,但不能高了。”周砚和曾安蓉说道。
“要得。”曾安蓉点头,表示明白。
“周师,我呢?需要我做点什么?”阿伟满怀期待地看着周砚。
“你去睡午觉吧,下午没你什么事了。”周砚摆摆手。
“那我跟曾姐守着炉子吧,我也能有点参与感。”阿伟道。
周砚挥手赶人:“你别瞎凑热闹,小曾守着炉子还要看书,你来不是捣乱的吗?”
“哦。”阿伟只好睡午觉去了。
周砚解了围裙挂在一旁,套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去一趟嘉州,结果一出门就遇见了刚停下车的萧正则。
周砚笑着问道:“萧大爷,您怎么来了?有东西落下吗?”
“没东西落下,特意来找你的。”萧正则看着推着车的周砚,“小周,这是准备出门呢?”
“对,有事要去一趟嘉州。”周砚点头:“您要上去不?咱们一道?”
“我还得在苏稽待几天,难得下来一趟,准备在我朋友那玩几天。”萧正则摇头,把车停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周砚道:“小周,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您先说说看。”周砚没有满口答应,从萧正则的神情不难看出来,他遇到烦恼了。
萧正则犹豫了一下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周砚这个年轻人开口。
【叮!支线任务触发:萧正则的烦恼——李苏叶的亡妻回忆录。请帮助李苏叶找寻生活的意义,继续亡妻的理想,完成《考古四川》三部曲。】
【任务奖励:未知。接受:是/否。】
周砚眉梢一挑,萧正则还没开口,任务已经给出了提示。
“和先前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大爷有关?”周砚开口道,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大爷正在经历某个非常残酷且困难的阶段。
“对。”萧正则愣了一下,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就是老李,他最近情绪不是太好,人消瘦了许多,有点茶饭不思的样子。今天吃到你做的香肠之后,很像他已故夫人做的味道,多吃了不少。
我就想找你问问,能不能从你这里购买一些香肠和腊肉。我知道你店里需要用,我可以多加一些钱,比如按照你店里卖的菜的价格买也行。或者能不能聘请你帮忙做几十斤香肠、腊肉,我会给你工钱,你只管开个数。”
周砚看着萧正则,这位爱吃、爱笑的大爷,此刻为了他的朋友,可真是操碎了心啊。
“大爷,几十斤香肠和腊肉,能解决问题吗?”周砚道。
萧正则愣了愣,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没底,他心里有郁结,但此结无解啊。”
“他和他太太,之前一定很恩爱吧?”周砚问道,既然可能需要介入其中,那他就得先了解一些情况。
“就是,老李的太太叫楚映秋,我们是同一年进四川文管委的同事……”萧正则将李苏叶和楚映秋的生平,粗略和周砚说了一遍。
包括六二年因盗洞坍塌,李苏叶将萧正则从盗洞内推出,自己却被掩埋,被挖出后一度全身瘫痪。
楚映秋为了照顾丈夫和孩子,从文管委辞去工作,精心照料李苏叶,使得其上半身恢复知觉,全瘫变成下半身瘫痪。
而重病的楚映秋,为李苏叶做两百斤腊肉和香肠的那段,更是让周砚鼻子一酸。
这份夫妻情谊,让他颇为动容。
生死与共,大概就是如此吧。
难怪李苏叶走不出来,这换谁能走得出来啊?
李苏叶是在考古挖掘过程中,为了抢救性挖掘一批被盗墓贼盗挖过的文物,在下雨天冒险进入盗洞因此受的工伤。
萧正则将其视为救命恩人,每年要来看他两三回。
对于这样两位有情有义之人,周砚发自内心地敬佩。
周砚轻吐了一口气,看着萧正则道:“走吧,萧大爷,要不咱们先去李大爷家里看看,这事我觉得应该和他聊聊。如果他真的需要的话,你们只需要出肉,我可以免费为你们做一百斤腊肉和香肠。”
“要得。”萧正则点头,骑上车带着周砚娃娃往李苏叶家里走,一边跟周砚叮嘱道:“一会到了老李家,你尽量别当着他面提映秋。这些年只要他不主动提,我们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周砚看着他沉吟道:“既然他如此在意他的妻子,那你们每个人都不提她,或许他会觉得更遗憾吧?仿佛她已经被遗忘了,真正的死亡,不就是从遗忘开始的吗?”
萧正则愣住,仔细想了想,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有道理,我们虽然不提,但其实每次老李自己都要提到映秋。”
李苏叶的家和周砚的饭店离得近,骑车也就十分钟的车程。
一个小院子,门上的春联字体遒劲工整。
萧正则推开院门进去,一边招呼道:“老李,我把小周带来了。”
周砚跟着把车推进院子。
小院不大,院角种了一棵枇杷树,旁边还有一方用砖块围起来的菜地,当初应该是被精心打理的,如今长满了干黄的杂草,应该很久没有人种了。
旁边的猪圈里空空如也,堆着各种杂物。
三间屋子,一个厨房,地面都很平整,但给人一种了无生机的寂寥之感。
“来了。”李苏叶的声音从边上那个屋子响起,他用手滚动着轮椅出来,眼眶微微泛红,看着周砚,勉强挤出了几分笑道:“小周,你怎么来了。”
“我听萧大爷说,我做的香肠您老吃了很满意,觉得和您夫人生前做的特别像,希望我能来给您做一些香肠和腊肉。”周砚面带微笑道:“我听完还有点不太相信,在我们家,我做的香肠和腊肉可是吃一个夸一个,昨天刚回了一趟周村,做了四头猪的香肠和腊肉。”
“您夫人做香肠的手艺要这么好的,那以前临近过年,肯定没少忙活吧?”
萧正则闻言脸色一变,这小子怎么上来就贴脸提映秋呢,还质疑起她做香肠的水平来了。
李苏叶闻言眉梢一挑,一脸认真道:“小周,你这香肠做得好我承认,不过我夫人做的确实跟你的一样好。不夸张的说,那会我们文管委的大院,一到过年,各家各户的香肠和腊肉都会送到我们家来喊映秋帮忙做。
那会我们过年自己都不用割肉的,这家送两斤,那家送三斤,零零总总好几十斤,根本吃不完。
回到老家也是这样,各家亲戚都喊映秋去帮忙掌盐,经她的手过一道,大家都说腊肉、香肠变得好吃得多,也是家家户户都要给我们提两斤香肠、腊肉过来表示感谢。
映秋跟我说,这做腊肉和香肠的方子,是她祖上传下来的,味道就是巴适。”
说到最后,李苏叶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骄傲的笑容。
“就是,我们那会出去干活,啥都可以不带,但映秋做的腊肉和香肠必须要带,不然干不了几天就没得力气了。”萧正则跟着说道。
“你们要这么说,那我就信了,看来楚嬢嬢以前做香肠和腊肉确实厉害得很,一到年关就特别忙。”周砚笑着点头。
李苏叶看着周砚,带着几分疑惑:“说来也奇怪,映秋做腊肉的方法,教过很多人,但能学到六七分的都是少数,偏偏你做的和她做的最像,味道、形、甚至是盐味。”
一瞬间,周砚感觉头皮发麻。
他得到的古法香肠配方,莫非就是楚映秋的?
那么一切似乎也就都能说得通了。
不止是香肠配方,干烧岩鲤的配方和经验源来自于谁?周砚现在推断大概率源自于他的师爷孔怀风。
雪花鸡淖可能来自于老老罗。
卤菜配方的一部分源自于老太太。
从宋长河记忆碎片中获取的芽菜咸烧白和芽菜肉包源自于他的师娘。
所以他们会觉得味道相似,其实并非巧合。
周砚的手缓缓攥紧,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在心中渐渐清晰。
原来那不只是一份完美的菜谱,更是他们记忆中的味道。
周砚获得了他们的经验,传承了这道菜,将美味继续延续。
但似乎也能用它来做一点事情。
“是嘛,我这个方子也是偶然得来的,我试着做了一下,没想到味道还挺好的。”周砚笑了:“可能这就是当初您夫人写给别人的,就是不知道过了多少手到了我这。这么说起来,那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啊。”
李苏叶眼睛一亮,满眼期待的看着周砚道:“是嘛?那方子你可还留着?”
周砚摇头:“那是一张泛黄的烟壳纸,字迹很清秀,但有些模糊了,我怕找不着,就写到本子上去了,后面果然就找不到了。”
“烟壳……”李苏叶认真想了想,摇头笑道:“记不起了,可能是映秋随手给人写的,一般她都会拿信纸好好给人写,生怕错漏。她做事最是细心,有时候教了人家,又怕别人做错了,到了日子,还会亲自上门去瞧瞧,这才放心。”
“楚嬢嬢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周砚笑道。
“对,他的老家是雅安的,雅安有三宝,雅雨、雅鱼、雅女。传说中雅安的女子是女娲后裔,天生丽质。她性格特别好,对我就更没的说了,我们在一起三十六年,她从来没有红过脸……”说起楚映秋的好,李苏叶有讲不完的话。
周砚耐心听着,不时附和两句。
听他说的差不多了,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纸笔,刷刷写了一张配方递给李苏叶,“您看看这配方对不对。”
李苏叶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手立马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方子!映秋的方子。”
这一刻,周砚内心的震动,丝毫不比李苏叶小。
他得到的古法香肠配方,正是源自于楚映秋,那个来自雅安的温柔雅女。
当然,周砚获得的是腊味精通,古法香肠的配方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这也同样令他颇为震撼。
或许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秉承着某种使命来的。
“这么说来,楚嬢嬢还算我半个香肠师父呢。”周砚说道。
“一张配方而已,还是你自己得来的,哪能算啥子师父哦。”李苏叶笑着摇头,满是欣慰地看着周砚:“不过映秋要是晓得,有人能用她的方子,做出跟她一样好吃的香肠和腊肉,她一定会很高兴。”
“啷个不算,在我们厨师界,多少都要沾点关系的。”周砚笑着握住了李苏叶的手道:“李大爷,那我们也算是有缘分哦,你们家今年的香肠还没有灌嘛?我给你联系刀儿匠卖肉,抽时间帮你把今年的香肠和腊肉整起来。”
“这……这啷个好意思哦。”李苏叶有点不知所措。
“这有啥子不好意思嘛。”周砚笑着道:“楚嬢嬢之前帮别个做了那么多香肠腊肉,现在轮到我来给你做了,就当是我还这张方子的情谊。”
“这……”李苏叶看着周砚,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已然红了。
周砚没等他情绪上来,立马接着道:“对了,家里有腌腊肉的坛坛和挂香肠的架子没得?要是没得的话,我还要提前准备些东西。”
“有!东西齐全得很,之前映秋用的那些东西,我都喊我儿子收的巴巴适适。”李苏叶立马点头,转动轮椅推开了另一个角落的那扇门。
萧正则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周砚这是什么操作?一直在聊映秋,可偏偏聊的老李还挺高兴的,而且已经聊起了做腊肉和香肠的事情。
周砚眼尖,顺手就把房间的灯给拉开了。
房间挺空的,角落里堆了不少东西。
四个大号的坛子,各种型号、大小的竹筛,大大小小的锅盖,甚至还有一个小号的石磨……
每一样东西都收得特别好,周砚走近了看,坛口上甚至都没有灰,说明平时一直有人在擦拭。
“太齐全了!比我厨房都要齐全,看得出来,楚嬢嬢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你们晓得这些竹筛为啥子有大有小,有密有疏不?这在厨房可有大用处。”周砚赞叹道,“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等会弄条热毛巾擦一道,再放到廊下晾干就要得。”
李苏叶看着周砚道:“小周,要是早两年认识你就好了,映秋肯定很喜欢你这个娃娃,会说话,又会做菜。”
“是吧,嬢嬢些都很喜欢倒是真的。”周砚笑了笑,目光落到了角落里的木架子上,那里挂着的一根腊肉和一根香肠。
架子不高,李苏叶坐着也能取得到。
李苏叶看去,声音平静道:“这是映秋走那年冬天给我做的腊肉和香肠,她那会身体已经很虚弱,怕我以后再没香肠和腊肉吃,强撑着给我做了两百多斤腊肉和香肠。
把腊肉和香肠熏足了时间,瞧见新香肠端上了桌,方才咽下了那口气。”
“这三年,我就是靠着这些腊肉和香肠熬过来的。只要吃着她做的香肠,我就感觉她好像还在我身边。”
“我已经省着在吃了,可今年秋天我还是吃完了。这剩下的最后一根腊肉和香肠,我真的舍不得吃。”
李苏叶的神情中有不舍,也有失落。
“没得事,过几天我就把这些架子全部挂满腊肉和香肠,你想吃就吃,楚嬢嬢做的那根腊肉和香肠你就留着当个纪念嘛。”周砚笑着接过话道:“说不定就是楚嬢嬢晓得你腊肉和香肠干完了,让我过来给你做的,不然啷个可能这么凑巧,大家都学不会的香肠,偏偏就被我学会了呢?”
李苏叶眼里亮起了光,看着周砚的眼神都变了几分,“好像是有点道理哦。”
“李大爷,那我明天早上让刀儿匠把肉给你割了送来,你直接给我说要做好多斤香肠和好多斤腊肉就行,我会让刀儿匠送品质最好的肉过来。”周砚看着他道:“肉的价格是一块钱一斤,反正我店里也是天天喊桥头的章老三送过来的,还是这个价,你看要得不?”
李苏叶犹豫了一下道:“做多了你也麻烦,那就做三十斤香肠、二十斤腊肉嘛。”
周砚笑着道:“不存在啥子麻不麻烦,反正做都做了,要不做六十斤香肠,四十斤腊肉?一百斤的话,你一个人吃,差不多能吃到明年冬天,到时候我再给你做新的。”
李苏叶看着周砚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要得,那就麻烦你了。”
一旁站着的萧正则欲言又止。
周砚看向他,笑着道:“萧大爷,你要不要一起做点腊肉香肠过年?”
“周砚,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啊?毕竟你店里也挺忙的。”萧正则也犹豫了。
“一百斤够不?”周砚直接问道。
“够!”萧正则立马点头,跟着道:“盐巴、香料这些你要给我们算清楚哈,你不能既出工又出料,那我们就真的太过意不去了。”
“做香肠和腊肉这段时间,我就住在苏稽了,专门负责熏腊肉和香肠,这个步骤要有人看着,也非常关键。”
“对,配料那些必须我们自己出。”李苏叶跟着点头。
“要得,那我就省心多了。”周砚笑着点头,和萧正则对了一下眼神,达成了某种共识。
“那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我还要去一趟嘉州,清洗坛子的事情就交给萧大爷来整了哈。明天中午这个时间我再过来。”
“好,小周,你慢走哈。”李苏叶点头道。
“我送你出去。”萧正则跟着把周砚送出了小院,看着他感激道:“小周,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萧大爷,您客气了。”周砚微笑道:“您这段时间多陪陪李大爷吧,腊肉腌在坛子里,香肠挂在架子上,看着它们随着时间慢慢孕育美味,或许他也会想开的。”
“要得,那不耽误你时间了。”萧正则点头,看着他道:“你以后要是遇到啥子事情解决不了,你就来找大爷。文管委虽然没得啥子实权,但也是个正处级的单位,我虽然退休了,但也还是认识些人的。”
“要得,我记心里了哈。”周砚笑着点头,骑上车走了。
他目前没有掘谁家祖坟的需求,应该用不上萧大爷这层关系。
不过这大爷确实挺有意思的,合他脾气。
骑上车,周砚直奔乐明饭店,一进门就撞见了孔国栋,连忙把他拉住:“孔师伯,能不能找你要两张去年的三级考试笔试真题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