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瞬间炸了。
【经典阴阳怪气，婶婶你脑子呢？】
【没参加社团=性格内向=没出息，什么狗屁逻辑】
【凯撒和楚子航哭晕在厕所】
【凯撒：我学生会主席不要面子的吗？】
【楚子航：我狮心会会长不配拥有姓名吗？】
路明非忍住了笑。
他发现这些异世界观众们的弹幕虽然缺德，但偶尔也能给人提供一点精神上的乐趣。现实里婶婶在旁边阴阳怪气，视野里弹幕在疯狂玩梗，这场面荒诞得让人根本没法真正生气。
可婶婶显然还没打算放过他。
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拖长了尾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对了明非，人家都说美国女孩子特别开放，你在国外待了一年，总该谈个女朋友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路鸣泽的高中同学们立刻竖起耳朵。
这种问题在亲戚饭局上堪称核武器。它披着关心的外衣，却把人的私生活赤裸裸地拎到聚光灯下。回答有，接下来就是查户口式的盘问：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回答没有，就会立刻被扣上“木讷”“没魅力”“没人要”的帽子。
过去的一年里，路明非的女人缘其实好得离谱：诺诺和他一起开着布加迪威龙，轰鸣着碾过卡塞尔学院的山路，在山顶上看星星。零和他一起在诺顿馆、学生会晚宴和冰面上共舞，绘梨衣会跑来线下找他一起逛海洋馆还叫他Sakura，师妹会在庄园里抢他盘子里的排骨。
不过无论哪个女孩，显然都和“女朋友”这个词沾不上边。
于是路明非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婶婶像是终于等到第二个答案，笑得更明显了。
“还没有啊？”她啧啧两声，“那你这国外读得也太清静了。年轻人还是要活泼一点，别出了国还跟以前一样，整天自己待在房间里。鸣泽你以后可不能学你哥，去了美国要大方一点，主动一点，别让人觉得我们中国学生放不开。”
路鸣泽连忙干笑了一下：“知道了妈。”
弹幕飘过。
【谁说没有女朋友的，明非你明明左拥右抱好么！】
【诺诺、零、绘梨衣、夏弥、诺玛……便拎一个出来都吊打全场！】
【喂喂喂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人混进去了喂！】
【过年致命问题：怎么还没对象？】
路明非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帮弹幕真该被关进卡塞尔的心理辅导室里集体接受治疗。
婶婶清了清嗓子，终于抛出了她准备已久的第三个问题。
“那你见到你爸妈了吗？”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他们不是也在国外么？你都去美国读书了，总该见上一面吧？他们再忙，也不能连儿子到了国外都顾不上吧？”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走了。
宴会厅里依旧很热闹。投影幕还在循环播放路鸣泽的照片，主持人还在说着“父母陪伴”“一路成长”之类的话，亲戚们偶尔因为路鸣泽的照片哄笑起来，筷子碰到瓷盘，酒杯碰到玻璃转盘。所有声音都在继续，唯独路明非这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窝在叔叔家小房间里的衰小孩了。
他手里握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说出去会吓死这一宴会厅的人。有人称他为 Master，有人称他为 Lord；有些命令只要从他口中发出，就会越过普通世界的边界，抵达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英灵的耳朵里。他改写过必死的战局，藏起过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也杀死过本该高高在上的龙王。
可婶婶问他“见到你爸妈了吗”的时候，这些东西全都派不上用场。
它们能帮他杀死龙王，能帮他拯救世界，能帮他拿到校长奖学金和年级第一，却不能让路麟城和乔薇尼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走进这间宴会厅，坐到主桌旁边，看着他说一句“明非，你长这么大了”。
那应该是很普通的一幕。
父母风尘仆仆地回来，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声响。母亲会红着眼眶走过来，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说“我们明非都长这么高了”。父亲会站在旁边，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然后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也许会说几句很笨的话，会抱怨一路的奔波，会问他在美国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最后，他们会说那句他等了很多年的话。
我爱你。
这话不能总是托别人带吧？
信末写一千遍，邮件里复制一千遍，终究还是隔着距离。总得有一天，他们亲自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拿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给他听。哪怕说得结结巴巴，哪怕说得很笨拙，也行。英雄都该有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只是飞越千山万水，回来抱一抱自己的儿子。
可到现在为止，路麟城和乔薇尼对他而言，仍然更像两个遥远的名字。
他们是信尾的落款，是校友录上的优秀履历，是某些人口中“为了屠龙的事业奔波”的传奇夫妻，是考古学家，是父母，也是缺席了他几乎整个青春的观众。
路明非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对他们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对昂热校长开的《龙类谱系学》的课了解更清楚。
【婶婶真的太过分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疼明非】
【世上只有妈妈好~】
【已屏蔽】
【已屏蔽】
……
弹幕刷过。路明非忽然有点烦。
这帮人平时吵得像菜市场的喇叭，关键时刻偏偏要说人话。人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刚才还在旁边刷梗笑得前仰后合，下一秒就开始煽情，弄得你连装没看见都难。
他抬起头看向婶婶。婶婶也看着他，脸上仍然挂着那副虚伪的关心表情，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快意还是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她大概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找回了刚才丢掉的面子.
路明非没有让她等太久。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还在外面跑项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婶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路明非在美国读了一年，他满世界跑的爹妈还是没管他。刚才赵总说什么“全家都是精英”，听起来倒是好听，可再精英的父母，连儿子的面都见不上，又能替儿子撑多少门面？
婶婶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你爸妈靠不住。”她说，“本来我还想着鸣泽以后也去美国，能不能让他们帮忙推荐推荐，介绍介绍那边的情况。现在看来，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真等他们帮忙，鸣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奥斯丁大学呢。”
她说完，端起果汁恶狠狠的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把刚才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顺了下去。
年级第一又怎么样？校长奖学金又怎么样？楚子航替你说话又怎么样？在她看来，路明非终究还是那个没爹没妈疼、没社交、没女朋友的可怜孩子。
刚才被赵总和安主任捧起来的那点体面，不过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西装，远看确实唬人，走近了才发现袖子和裤腿全都是空的。她只要三板斧，便能把装大尾巴狼的熊孩子打回原形。
而就好像这三板斧还不够似得，就在这时，台上的主持人说道：“接下来，各位亲朋好友如果为鸣泽同学准备了祝福和礼物，可以依次送出。让我们把最美好的祝愿，送给即将踏上新旅程的鸣泽同学！”
路明非这才猛地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今天只是路过。
所以他什么礼物都没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