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要是校长来了,记得叫醒我……我得把这身衣服,解释清楚……”
“但是千万别让他们脱我的衣服……”
话还没说完,一阵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从面甲里传了出来。
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女孩的面前根本提不起什么防备的心理。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神战的焦土之上,满目疮痍的战场中心,路明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女孩的腿上,像个累坏了的孩子一样,瞬间沉入了沉沉的梦乡。
零低下头,看着腿上这个已经睡着了的男孩。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头盔的面甲。
“晚安。”
她无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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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公里外的长江江心。
如果说路明非所在的那片焦土是神战过后的静谧废墟,那么此刻的江面,就是一座正在燃烧的修罗炼狱。
原本宽阔平缓的长江水面,此刻已经被浓稠的重油,鲜血以及尚未散尽的高温蒸汽彻底覆盖。
江水不再是深沉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那是一半火焰、一半鲜血染就的颜色。
无数战舰的残骸像是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毫无尊严地横亘在江面上。
有的还在断断续续地发生殉爆,将扭曲的金属碎片炸向天空。有的则只剩下了半截焦黑的舰艏,像是一座孤坟般倔强地挺立在水中。
这便是周家舰队在战斗之后仅剩的东西。
在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是周家武力的象征。
但在康斯坦丁那恐怖的破坏力面前,这些凡人的造物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漂浮在残骸之间的东西。
那是尸体。
身穿周家黑色作战服的年轻子弟,此刻就像是秋天落入水中的枯叶,密密麻麻地漂浮在燃烧的江面上。
他们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的身体已经被高温碳化,还有的肢体残缺不全,被炸飞到了数百米外的岸边。
他们都是周家这一代优秀的精英,此刻却像是最廉价的消耗品一样,铺满了这片水域。
没有哀嚎,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了。
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幸存者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岸边的鹅卵石滩上,躺满了伤员。
卡塞尔学院的精英们,此刻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昂热校长躺在一张被鲜血浸透的担架上。
这位号称秘党传奇屠龙者的老人,此刻像是一个破烂的布偶。
他全身的骨骼在与康斯坦丁肉搏时几乎全部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导致的淤血让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三度暴血带来的伟力已经退去,而后遗症和副作用正在反噬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处于濒死的边缘。
在他不远处,和他并排躺着的是凯撒。
这曾经骄傲的如同皇帝一般的年轻人此刻就像是块焦炭,失血量超过了致死的2000cc,身上大面积烧伤,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早已力竭昏迷,只有微弱的心电图声音证明他还活着。
而周家的情况,比卡塞尔学院更加凄惨。
在一群周家子弟的围拢中,娲主正静静地躺在一张临时铺就的软垫上。
此刻的娲主像是一尊布满了裂纹的精美玉人,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在释放完“言灵·九婴”之后,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这个原本即使在战场上也依然保持着邻家少女般灵动,喜欢吃桂花糕打游戏的女孩,此刻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半透明的宣纸,一头原本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满是砂砾的地面上。
她那一袭原本不染尘埃的白色改良式汉服,此刻沾满了泥泞和黑色的血液。
她那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痕。
虽然昏迷不醒,但她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着,似乎在梦魇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在江边,周令正强撑着身体指挥着现场。
作为周家的资深精英,也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执行官,虽然他在刚才的冲击波中只受了轻伤——左臂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但他此刻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比一座山还要重。
“救援艇立刻下水,搜救幸存者。”
“二队去拦截残骸,立刻封锁下游江面,一块铁皮都不能流到下游去!”
周令的声音嘶哑,每一个指令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六艘特种舰船全灭,家族精锐折损过半,连家主都倒下了。
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他们似乎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远处惊天动地的战场此刻已经平静了下去,而龙王的生死不明。
但既然现在那头龙王没有全身冒着火冲上天继续释放那个灭世言灵“烛龙”的话,那就应该是死了。
这个结论让他稍稍心里畅快了一点。
不过此刻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接下来的善后处理。
这里是长江三峡,是中国的腹地。
刚才那场足以媲美核爆的动静,恐怕已经引起了无数普通人的注意。
如果不能在天亮之前把这一切掩盖下去,让龙族存在的秘密曝光在世人面前,那种后果……也许会是比龙王苏醒更可怕的世界性动荡。
尽管内心悲痛欲绝,看着那些不久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兄弟此刻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周令恨不得跪在地上大哭一场。
但他不能。
家主昏迷,现在他就是这里的主心骨。他必须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运转,直到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螺旋桨轰鸣声,突兀地从头顶的浓烟中传来。那声音不同于普通直升机的嘈杂,更像是一种低沉的雷鸣。
周令猛地抬起头。
只见三架漆黑的重型直升机呈品字形编队,如同三只巨大的黑色猎鹰,撕裂了漫天的硝烟,切入了这片空域。
那一瞬间,周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是家族的援军到了吗?家里派人来了?
但下一秒,这丝喜色就在他的脸上凝固了。
作为他对周家所有的载具型号都烂熟于心。
周家的直升机为了掩人耳目,通常会伪装成民用涂装或者救援涂装,而且型号多为苏联货的改装版。
但这三架直升机却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编号和标志,并且不是周令所熟知的任何一种苏联直升机型号!
这不是周家的直升机。
也不是军方或者航道管理局的。
难道是卡塞尔的?
……
没有给周令更多思考的时间,三架直升机缓缓下降,巨大的旋翼卷起的气流将岸边的砂石吹得如同子弹般四散飞溅。
在离地还有十几米的高度,舱门打开。没有索降绳,没有缓冲垫,两道人影直接从舱门口一跃而下。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让地面都微微震颤。两个人影稳稳地落在乱石滩上,膝盖微曲卸力,随即像没事人一样站直了身体。
烟尘散去,露出了来人的身形。
左边一人穿着黑色的风衣,眼神冷漠;右边一人身材魁梧,背负着一把被布条缠绕的巨剑,满头银发在风中狂舞。
周令在看到那头银发和那把巨剑的瞬间,原本因为失血而有些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是他……那个屠龙者?!
虽然那个银发男人此刻戴着黑色的战术面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种如山岳般沉稳的压迫感,以及背上那把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双手大剑,周令绝对不会认错。
就在之前的夔门行动中,正是这个神秘的剑士,以人类之躯正面斩杀了一头次代种古龙!
周令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混合着血水糊住了眼睛。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而就在这时,那两人身后悬停的三架重型直升机上抛下了几十条黑色的索降绳。
“唰——唰——唰——”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战术动作所发出的摩擦声,大批身穿黑色全覆盖式作战服的士兵,戴着全封闭头盔,手持未知型号自动步枪,如同黑色的幽灵般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