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珠姐儿就急着拆信，足足四页纸，看着挺唬人，然而上面的字大大一个，内容也是翻来覆去的小儿话，她却看得眉开眼笑，高兴得很，不住捡能说的跟贺老夫人撒娇，又道：“祖母，小莲说送的食盒里有一样吃食，唤作‘双层酪’，是她帮着宋姐姐打的下手——咱们吃了它吧！”
贺老夫人却是还没有合上信。
信上的遣词用句清新自然，一笔字同样出彩，虽是文言，俨然就像酸枣巷那一位宋小娘子在自己面前说话似的。
她读完一遍，忍不住回头又细读了一回，才放到一边，笑着让人去拿那食盒过来。
食盒有纸封，纸上又盖了“宋记食肆”的店章。
祖孙两个看章又看了片刻，研究了一回那个字跟上头图样，方才打开。
一个食盒里头装的是新鲜绿豆饼，下层又有炭保着，又兼夏日天热，此时依旧热得烫手。
祖孙两顾不得去看另一个食盒，已经先一人拿了一个来吃。
绿豆饼烫嘴，外皮薄身、酥脆，点缀少少白芝麻，白芝麻也是酥的，咬到的时候极香，内馅清甜不腻，带一点咸意，微微湿润，绵、软、沙，一口下去，香喷喷。
小儿吃东西，多数囫囵吞枣，珠姐儿自然也一样。
她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正要拿第二个，贺老夫人已经伸手拦下，道：“你小宋姐姐特地交代，这是煎出来的，不能多吃——你吃一个尝滋味就是。”
因怕孙女撒娇，她立时叫人又去开另一个食盒。
这一个里头却是放了满满当当的冰，当中两只碗，碗不大，加了盖，一开盖，表面的那一层全是奶皮。
奶皮是很浅的黄色，带着微微的褶皱，像迎风细绸，又像春水吹绉。
碗边挂了汤匙，二人各抄一只，已经忍不住尝了起来。
一入口就先吃到奶皮。
贺老夫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一碗唤作“双皮酪”。
外层的奶皮很厚实，很滑，跟乳酪一般的厚重滋味，但是咬下去，竟是有一点紧绷的回弹感，等到进了嘴，几乎是立刻就会化开，带着丰满的乳脂香，和极浓郁的奶味。
奶皮一化，下头的奶层是将将凝固的状态，细腻、稠滑，很快也跟着化开。
嘴里尝到淡淡的甜味，又有一股子很淡的蛋清香气，但是并没有蛋腥，吃起来全是醇厚奶香，甜味是慢慢带出来的，从舌尖带到舌根，再带到喉咙，乃至于鼻腔，嘴里全是一奶到底的香甜气息。
那甜是冰糖的清甜和牛乳自带的甜，靠着冰镇，又弱了两分，把奶味衬托得更浓。
这双皮酪每人只得一小碗，吃完毫不腻喉，只余奶香。
这天晚上，珠姐儿是伴着甜甜的奶香味入睡的。
睡梦中，她也有了一个特别厉害的门园子师父，宋姐姐夸她能干，贺她拜师成功，做了老大一碗双皮酪。
她吃一口，又吃一口，好奶，好香，嘻嘻，分量足足的，再也不用担心擓两勺就没啦！
***
酸枣巷里，这天的宋记格外紧张。
因忽然起了暴雨，大家都有些担心生意。
幸好肉干、乌贼干早早就已经收了，因宋妙算着时间，今日最后这一批晒得正正好，又没有做新的，是以不用担心发潮、发霉或是发臭。
连夜分装好，又把其余东西收拾好，众人才一同走了，剩下程二娘母女跟宋妙三人。
趁着小莲去洗漱时候，宋妙把程二娘悄悄叫到了一边，问道：“我平日里夸二娘子时候，会不会不自在的？”
程二娘有些意外，但是一下子就想到了下午被夸的事情，顿时脸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宋妙，实在一点隐瞒的心思都没有，老实道：“是有一点不自在，觉得不好意思……”
宋妙又问道：“是一点也不想听吗？”
程二娘忙道：“不是，说来矫情，我虽说不好意思，其实打心底里，又怪高兴的！”
“先前我见你不太喜欢，就夸得少，若是心底里不为难，那我平日里见得二娘子做得好的地方，再不藏在心里，会多多夸你——我想当着外人的面夸，行么？”
程二娘十根脚趾在鞋子里轮流动来动去。
她不过二十多岁，虽然自小当姐姐，又当家，再当人媳妇，又当娘，可得过的夸奖，其实屈指可数，以至于头一回得了宋妙当众夸赞的时候，尴尬竟是比高兴更多的。
而随着她得的夸奖越多，已经稍稍学会了去做接受，遇得今天下午这样情况，虽然仍旧有点不自在，却是高兴与不自在已然对半开。
程二娘开始不舍得拒绝了。
她忍不住道了谢，又把自己小时候情况说了说，最后道：“若是我做得好，娘子夸我，我虽说不好意思，但也很高兴。”
“那我日后想夸的时候，就按着自己心意夸了。”宋妙微微一笑，“我想二娘子也一样，若是见得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提醒我，见得我做得好的地方，也告诉我，让我心里高兴高兴。”
“我头一回做东家，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气。”
程二娘瞪大了眼睛，惊讶问道：“娘子也会心里没底吗？？”
宋妙笑道：“就算有底，有时候我也有妄念虚荣，想听人夸我。”
程二娘当即搜肠刮肚，把自己会夸的全夸了，里头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等程二娘去洗漱时候，宋妙寻个空隙，把小莲叫了过来，轻声问道：“下午娘在外人面前夸别人，说你不好，你现在还难过吗？”
小莲摇了摇头，不说话，但忍不住又瘪了嘴巴。
宋妙就道：“娘不会夸人，你教教她，多夸夸她，她会学的，也多教教她夸我。”
她没有透露方才程二娘跟自己说的事，只道：“我们都教教她，悄悄的，别给她看出来，叫她也学会夸我们，好也不好？”
但程二娘并不用多教。
她洗漱出来，见得女儿把床已经铺好，又拿把食肆里用来称东西的小秤在分称香囊里头各色药材，不免一愣，问道：“小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是在做什么？”
小莲抬起头，高兴地道：“师父说，这个香囊可以赶蚊子，我分成四份，娘一份，姐姐同珠姐儿一份——我把我那份也挪了点给娘，这样蚊子就不会咬你啦！”
又道：“娘太辛苦了！我一定要好好学，比师姐、师兄他们还要做得好，叫娘脸上有光。”
程二娘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每日熬神、奔劳，一应都值得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方才宋小娘子同自己说的话，忍不住眼中含泪，猛的有一点后知后觉起来，道：“不用，是娘今日乱说话，叫你伤心了吧？咱们娘两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旁的什么出息、能干，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