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点左右。
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微凉,拂过静谧的居民小区。
朱小章家楼下,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李毅、刘闯、赵麦可等几个男生围在朱小章身边。
李毅看着面前扶苏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忐忑,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继续安慰道:“扶苏公子,不必太紧张。小章他爸妈,我和刘闯他们都见过很多次,都是很和善、讲道理的人,很好相处的。”
“你刚刚表现得已经很自然了,继续保持就好。万一……万一真的有什么突发情况不知道怎么应对,别慌,用手机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发微信就行了!我们都在线。”
刘闯也在一旁大大咧咧地笑,试图驱散紧张气氛:“哈哈,是啊!紧张什么?刚才在花园,我们不是模拟演练了好几遍了吗?”
“进门怎么叫,怎么回答你妈的话,怎么应付你爸……你都记得挺牢的嘛!再说了,有我在呢!我先陪你上去打个掩护,帮你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我再走。放心,包在我身上!”
随后他看向扶苏:“扶苏公子,准备好了吗?咱们这就上楼?”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胸腔里那颗跳得有些过快的心脏。
他低头再次检查了一下手中属于朱小章的手机,看着几个男同学的关心,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毅、赵麦可等人鼓励的眼神,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好!我……我会努力不出意外。多谢各位同学!”
随后,他跟着刘闯,转身向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走去。
李毅和赵麦可等人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去。
嗒嗒!
楼道里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刘闯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扶苏则略显僵硬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仿佛脚下不是普通的水泥台阶,而是去皇宫的台阶。
普通的地方,让扶苏有种第一次上朝的紧张感。
来到朱小章家门口,刘闯抬手按响了门铃。
“来了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一个中年女性温和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的踢踏声。
门被打开,朱小章的母亲,一位面容和善、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
“阿姨好!”
刘闯立刻换上灿烂的笑容,声音响亮地打招呼:“这么晚还来打扰您!我和小章在外面讨论点学习上的问题,耽误了点时间,我上来拿一下作业本,拿了就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客厅亮着灯,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扶苏站在刘闯侧后方,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他努力回忆着之前模拟时的场景,喉咙有些发干,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声略显干涩和僵硬的称呼:“……妈。”
朱小章母亲的目光从刘闯身上移到儿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带上了点嗔怪:“哎哟,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几个玩得太晚,直接在外面过夜不回家了呢!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找你们。”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小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和刘闯去你房间拿东西吧!一身汗味的……”
“哎,好嘞阿姨!”
刘闯应了一声,很自然地抬脚就往里走,同时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客厅:“阿姨,怎么没见叔叔?还有豆豆呢?睡啦?”
朱小章母亲一边随手收拾茶几上的杂物,一边随口答道:“你叔叔单位晚上有应酬,还没回来呢。豆豆早就睡了,小孩子熬不得夜。”
她直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催促道:“刘闯啊,现在可不早了,都快十点半了。你拿了作业就赶紧回家吧,别让你爸妈担心。小章你也赶紧洗漱准备睡觉,明天周一,还要早起上课呢!看看你这一身,又去哪儿疯了?”
扶苏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唠叨,心头五味杂陈,只能连忙点头附和:“嗯,知道了,妈。”
声音比起刚才稍微自然了一点,但依旧带着拘谨。
“走走走,去你房间。”
刘闯适时地拉了扶苏一把,两人快步穿过客厅,走向属于朱小章的那个房间。
“吱呀”一声,刘闯推开朱小章的房门,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柔和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满满当当,透着浓浓的少年气息。
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和球星照片,书桌上堆着一些课本、练习册和几样小摆件,床铺是简单的蓝白格子床单,被子有些凌乱地团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朱小章的味道。
刘闯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指了指那张床:“喏,这就是小章的床了,一会儿你就睡这里。枕头被子都是现成的,你将就一下。”
他走到旁边的衣柜,拿出几件叠好的干净睡衣和内衣裤,塞到扶苏怀里:“这些应该是干净的换洗衣服。小章平时就放这儿。洗澡的话,卫生间在出门右转尽头。”
“走,我带你去熟悉一下……”
刘闯干脆利落带着扶苏到了卫生间,随后一一演示:“热水器开关在墙上,红色的是热水,蓝色的凉水。淋浴喷头怎么用……反正就是拧开,调好水温。”
扶苏抱着衣服,像抱着什么易碎品,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目光好奇而又谨慎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今天你运气不错……”
两人又回到朱小章房间,刘闯压低声音继续说:“叔叔不在,豆豆睡了。你暂时不用跟小章家人有太多接触。待会儿我走了,你就自己摸索着洗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别的什么都别想,也别乱动房间里的东西,免得阿姨骂你。明天一早,我大概七点……哦不,六点二十左右,会到楼下等你,我们一起去学校。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那我就先撤了?你……自己可以吧?”
扶苏深吸一口气,再次点头,语气郑重:“我可以。多谢刘闯同学。”
“客气啥!那我走了啊!”
刘闯咧嘴一笑,拉开房门,对着客厅方向又喊了一声:“阿姨,我作业拿好了,先走了啊!小章你也早点休息!”
“哎,好,路上小心啊刘闯!”朱小章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知道啦阿姨!”刘闯应着,对扶苏使了个眼色,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扶苏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离奇的梦,而此刻梦仍未醒。
他走到书桌前,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台灯的开关,啪嗒一声,一束更集中的暖光洒在桌面上。
他又试着按了按墙上那个方形机器的遥控器,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后,凉风习习吹来。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漫画书,翻开,里面是色彩鲜艳、线条夸张的图画和完全看不懂的对话文字。
他又拿起一本熟悉的书籍——《初中历史(下册)》,翻开赫然和父皇当初拿回来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这就是……后世两千多年,一个普通少年的生活么?”
扶苏低声自语,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从照明到纳凉,从阅读到洗漱,都与他所熟悉的大秦宫廷生活天差地别。
没有烛火摇曳,没有冰鉴消暑,没有竹简帛书,没有侍女环绕……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却又如此便捷、丰富。
正当他心神激荡,胡思乱想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朱小章的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儿子还穿着外出的衣服,傻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历史书,地上还扔着换下来的脏衣服。
“小章,你怎么还不换衣服准备睡觉?”
她语气里带着熟悉的抱怨和关心:“哎呀,看看你,脏衣服又乱扔!也不知道顺手放到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篮里去!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她放下牛奶,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一边继续念叨:“还有,今天你们到底疯哪儿去了?玩到这么晚才回来!作业写完了没有?一身的汗,快去洗澡!”
这絮絮叨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击着扶苏的心房。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早已模糊,宫中虽有宫女照料,但那种严格规整的服侍,与眼前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琐碎的关心截然不同。
他忽然感到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了,怔怔地看着这位忙碌的、陌生的母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小章母亲抱怨了一通,没听到儿子像往常那样顶嘴或者嬉皮笑脸地敷衍,觉得有些奇怪。
她直起身,回头看向朱小章,却发现儿子眼睛似乎有点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咦?小章,你今天怎么了?”
她走近两步,脸上露出关切,伸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还是跟同学闹矛盾了?脸色怎么怪怪的?”
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眼神,让扶苏心头一跳,瞬间从那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中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异常,可能会引起怀疑,连忙后退半步,避开对方的手,有些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吞吐:“没……妈,我没事。都好着呢……可能就是有点累了。”
朱小章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她仔细打量着儿子:“不对劲……朱小章,你老实说,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平时我说你两句,你早就顶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还……还有点眼眶红?到底怎么回事?”
扶苏心里警铃大作,暗叫不好。
他知道朱小章平时肯定不是自己这种反应。
情急之下,他想起刘闯教的方法,连忙抓起怀里的干净衣服,语速加快:“妈,我……我真没事!那什么,时间不早了,我,我去洗澡了!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侧身从母亲身边挤过,就要往门外冲。
“哎!你呀你!”
朱小章母亲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或许是孩子真的玩累了?
她冲着扶苏的背影喊道:“洗澡又不带换洗衣服!你手里拿的是睡衣!内衣裤在袋子里!快拿去!”
扶苏脚步一顿,这才发现自己抓着的只有睡衣。
他脸一热,连忙转身,低着头从母亲手里接过内衣,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妈”,然后快步走向卫生间,紧紧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扶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扮演另一个人,尤其是在至亲面前,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物还有旁边陌生淋浴设备,定了定神,开始回忆刘闯教的步骤,准备迎接又一个第一次。
洗完一个有些手忙脚乱、但总算顺利结束的热水澡,扶苏穿着睡衣,重新回到了朱小章的房间。
房间里只开着那盏温暖的台灯。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区里零星亮着的灯光,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夜色,更远处是城市朦胧的轮廓和点缀其间的霓虹。
这一切静谧而又充满生机,与他所熟悉的咸阳宫夜晚的肃穆寂静截然不同。
“这就是……家的感觉么?”
他轻声自语。虽然这个家是别人的,这份母爱也是给予别人的,但那份真切的关怀和琐碎的温暖,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
在大秦,他是尊贵的太子,是帝国未来的继承人,身边永远围绕着臣工、侍卫、宫女,却鲜少有这样纯粹属于亲人间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絮叨与牵挂。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