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根源，恐怕就不能简单地怪罪于某个人昏聩、某个政策失误，而是更深层次的、结构性的、甚至可以说是从立国之初就埋下的思想性的顽疾！”
见他们思考，林啸停顿了一下，随后才道：“基于您的《六国论》，结合我对北宋整体脉络的观察，我斗胆说三点看法，算是抛砖引玉，与苏老及诸位探讨。”
苏洵连忙拱手：“先生请讲。”
苏轼和苏辙也放下了筷子，李清照也放下筷子，看向他。
“大家别那么正式……我们边吃边聊！”
看到这样正式，林啸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土豆片，招呼道：“就当算是下饭吹牛！”
“对对对，边吃边聊！也没必要那么正式……爹你也是，林先生都没吃几口……”
苏轼也果断招呼，苏洵和苏辙这才发现，吃饭场合过于正经了，怕是让林啸也紧张了，顿时也重新拿起筷子。
“对对对，吃吃吃……”苏洵连忙也吃。
饭局重新热闹了起来。
“第一点嘛，我觉得可以叫先天不足。”
感到气氛重新轻松，林啸边吃边道：“北宋从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开始，得国不正的忧虑和对武将的防范就刻在骨子里了。”
“虽然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局，但燕云十六州在辽国手里，北方的威胁从立国之初就如影随形，就像头顶悬着把剑。”
“南方的吴越、南汉、后蜀、南唐这些割据势力，虽然被太祖、太宗两位陛下逐步扫平，但这个过程本身也消耗了大量国力，而且这些地方势力归附后，内部整合、防备也需要时间和精力。”
“对比一下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太原，席卷天下，扫平群雄，驱逐突厥，那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北宋的开国，根基上就少了一份横扫六合的绝对强势和战略自信。”
“大宋还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之中，而且自己内部还有一堆前朝留下来的武将藩镇需要慢慢消化、制衡。”
“太祖、太宗基本上没有完成统一大业！”
“这就导致了一个先天性的不足——大宋没有大一统！也导致了，大宋的百姓和所有人，不那么自信！就像是一个早产儿！”
林啸看向苏洵，吃着粉丝咀嚼道：“您的《六国论》，站在的角度，就直接把自己代入六国了，对吧？”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您把宋辽关系，直接类同于六国与强秦的关系。”
“这个类比本身，就非常精妙地体现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弱国心态。从开国那一刻起，进取心和开拓性，就打了个折扣。”
“这种心态，会不自觉地渗透到整个国家的战略决策层，让人觉得守成求和比开拓进取更稳妥、代价更小，更划算。久而久之，开拓进取、建功异域的豪情和制度性保障就被削弱了。”
“不是说没有能打的将军，狄青、种家军都是好样的，但整个体系不支持他们成为卫霍。”
苏洵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喃喃道：“弱国心态……六国心态……老夫著文时，一心忧虑国事，痛陈时弊，倒未曾……如此自省视角。”
他陷入了沉思，连刚夹起的海带结掉回碗里都没察觉。
“当然!”
林啸话锋一转，把夹起的午餐肉吃掉：“太祖赵匡胤、太宗赵光义这两位，进取心还是相当强的。太祖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霸气，太宗也想收复燕云。问题出在……”
“真宗朝！”
苏辙忍不住接口，随即意识到自己插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父亲，但还是坚持道：“林先生，真宗朝的檀渊之盟，虽然……虽然屈辱，但也确实换来了宋辽之间长久的和平啊！”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百姓何辜？这和平，对黎民苍生而言，亦是福祉吧？”
苏轼也放下了刚夹起的一片青菜，认真地看着林啸，显然也认同弟弟的部分观点，顺手给父亲夹了块豆腐。
李清照没有言语，但默默地将自己碗里一块煮得软糯入味、吸饱了汤汁的油面筋夹到了林啸碗中。
林啸对李清照点头致谢，咬了一口油面筋，鲜香的汤汁溢出来，他赶紧吸溜一下才道：“苏辙老哥说得对，和平本身当然是好的，没人喜欢打仗。”
“檀渊之盟确实带来了相对稳定的局面，让北宋的经济文化得以高速发展，繁华一时无两，要一体两面地看待它。”
“问题关键在于，真宗朝的那场宋辽大战，寇准力主抗敌，御驾亲征至澶州城下，当时辽军统帅萧挞凛被宋军床子弩一箭射杀，辽军士气受挫，军心动摇，其实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战略窗口期！”
“甚至可能是北宋立国以来，唯一一次最有希望彻底扭转对辽战略劣势，甚至迫使其屈服的机会。”
“如果当时能抓住战机，一鼓作气，不说灭辽，至少重创其主力，迫使其签订更有利于大宋的和约，比如收回部分燕云故地，或者取消岁币，让大宋成为收岁币的那一方，就像强汉之于匈奴那样……”
“那么整个北宋后续的心态、国策，甚至国运，都可能完全不同！那种强汉强秦的自信一旦建立起来，后面很多问题，可能就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林啸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仿佛看到了那个错失的平行时空。
“可惜啊，真宗皇帝在澶州城下，面对大好局面，想的却不是乘胜追击，而是急于求和。寇准虽然主战，但在皇帝和主和派的压力下，最终签下了那个花钱买平安的檀渊之盟。”
“这看似明智的止损，实则是战略进取心的彻底丧失。从此，花钱买和平成了路径依赖，弱国心态也就在北宋的骨子里深深扎根了。”
“您写《六国论》时的那种深沉的忧虑和不甘，苏老，根源之一就在这里。”
林啸总结道，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酸梅汤，打了个饱嗝。
“还有呢，第二点？”
苏辙有些心急了，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想过。
林啸夹起食物，继续说道：“这第二点嘛，就清晰明了了——重文轻武，过度制衡。”
“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初衷是好的，防止藩镇割据、武将作乱。”
“但矫枉过正了！还是从真宗朝起，从此武将地位一落千丈，别说卫青、霍去病那种开疆拓土、封狼居胥的绝世名将难出头，就是能安心带兵、保境安民的良将，也处处受文官掣肘。”
“枢密院掌兵，却多是文官；打仗时还要派个监军的文官公公！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嘿，这风气！”
林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导致什么结果？文人全面当家。文人治国，有文人的好处，文化昌明，经济繁荣。但坏处也很明显。”
林啸环视众人：“文人，大多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道理，论的是文章。”
“可打仗，是刀头舔血，是你死我活！很多文人，就像战国时的赵括，纸上谈兵头头是道，真上了战场，一塌糊涂。”
“而且，文人骨子里，多少有点看不起武夫，觉得他们粗鄙，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种心态，让他们在决策时，往往高高在上，脱离实际，有一种……嗯，见好就收、欺软怕硬的倾向。”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骨头，或者需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时候，就犹豫了，退缩了，总想着能不能花钱买平安，能不能以和为贵。”
李清照深有感触地用力点头，接口道：“林先生所言极是！小女子虽是女流，但也深觉朝中许多士大夫耽于享乐，空谈误国。”
“仗义之辈多屠狗，负心莫过读书人！我见过太多所谓的才子书生，整日里流连勾栏瓦舍，吟风弄月，空谈报国，真到国事艰难时，要么噤若寒蝉，要么首鼠两端，全无担当！”
“沉迷风月，大多是不负责的！”
她语气带着激动和些许鄙夷，显然积压已久。
这话一出，正在低头猛嗦粉的苏轼立刻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他放下筷子，有些挂不住面子：“咳咳……清照姑娘，此言差矣！这……这一棒子打死了多少忠贞之士啊！”
“文人雅集，红袖添香，探讨诗词文章，亦是陶冶情操，怎能一概而论为沉迷风月、不负责任？孔夫子尚言食色性也……”
他试图辩解，但气势明显弱了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苏辙。
苏辙也皱起眉头，觉得李清照的话太过尖锐，试图缓和：“清照姑娘，此言未免偏颇。”
“文人中亦有风骨铮铮之辈。况且，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沉溺享乐、不知忧患的，也不独是书生。”
他一边说，一边给父亲苏洵的杯子里添了些可乐。
苏洵见场面有些尴尬，连忙咳嗽两声，瞪了苏轼一眼，又对李清照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林啸：“小儿辈见识浅薄，林先生勿怪。还请先生继续指教。”
他急于知道林啸更深入的见解，用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几片青菜，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林啸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这些小争论，他夹起李清照刚给他夹的鹌鹑蛋咬了一口，继续道：“文官集团这种心态和行事风格，叠加在权力制衡的设计上，问题就更大了。”
“为了防止武将做大，也为了防止权相出现，搞了一套复杂的分权制衡体系，枢密院、三衙、兵部互相牵制，地方上也是文官掌权、武将受制。”
“好处是稳，不容易出大乱子。坏处是，遇到大事，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时候，比如对外战争、重大改革，这力量就拧不到一股绳上了！”
“互相扯皮，效率低下，决策迟缓。就像一辆马车，好几匹马往不同方向使劲，看着热闹，跑不快，还容易散架。”
“所以，就形成了您《六国论》里痛心疾首的那种局面——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本质上，就是一种鸵鸟心态，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花钱就能买来安宁，却不知是饮鸩止渴。”
他顿了顿，看到苏洵眉头紧锁，苏辙若有所思，苏轼则默默夹了一筷子金针菇，似乎在消化这些话。
而李清照见他杯中没有酸梅汁了，果断又给添上。
林啸再次低声谢谢，随后又捞起一片藕片，慢慢咀嚼。
“第三点呢？”苏洵反应过来。
林啸边吃边道：“至于第三点，我觉得就藏在您《六国论》最后那段话里。”
“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这段话，看着挺对，但仔细咂摸，味道有点不对。”
“味道不对？”苏辙又惊讶了。
“怎么味道不对了？难道没煮透？”苏轼忍不住看了一眼苏洵：“就像是这豆角？”
“哈哈，差不多……”
林啸乐了，继续道：“这话暴露了很多读书人的一个通病——空想和恃才傲物。总觉得，国家的问题，是因为奇才、谋臣没有得到足够高的地位、足够好的待遇。”
“只要国家肯封地、肯礼遇，把这些奇才谋臣的待遇给足了，他们的热情就能被激发出来，然后就能并力西向，让秦人吃不下饭。”
“听起来很美，对吧？但问题在于，出发点就错了！”
林啸忍不住反问道：“为什么总把希望寄托在奇才谋臣身上？觉得国家亏待了他们？总觉得是朝廷给的待遇不够，才导致他们发挥不出能力？”
“这多少有点跟国家讨价还价的意思在里面。成功了，是我本事大；失败了，那是朝廷没给够条件，不是我无能！这逻辑，太清高了，也太脱离实际了。”
他环视着在座的几位大才，语气诚恳但犀利：“苏老，您想想，历史上那些真正顶天立地、挽狂澜于既倒的人物，是朝廷先给他们堆金山银山、封王拜相之后，他们才爆发的吗？”
“霍去病，十七岁第一次出征，皇帝给了他什么？几百骑兵！他带着这点人，就敢深入大漠，立下奇功！”
“他想的不是自己该封什么爵位，而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想的是怎么让手下的士兵吃饱穿暖，怎么带着他们打胜仗！”
“卫青，从奴仆起家，他每次出征，想的是怎么把皇帝的赏赐分给将士，爱兵如子！为什么大秦的锐士、强汉的铁骑战斗力那么强？”
“因为朝廷给了他们作为士兵最基本的尊重和待遇保障！让他们觉得当兵打仗，有尊严，有前途！”
“反观大宋呢？把资源、把注意力都放在顶层设计，把钱花在了赔款上？相反，大宋算是历朝历代对读书人士大夫最好的时代！这还不够？”
“基层的士兵呢？武器呢？厢军、禁军，待遇如何？社会地位如何？被文官老爷们看不起吧？叫人家贼配军！”
“当兵成了惩罚罪犯的手段！军饷经常被克扣，装备差，训练少。”
“你们觉得给足了顶层人才待遇，他们就能爆种，就能带着一群士气低落、待遇微薄的士兵去横扫天下？”
“这怎么可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千千万万愿意死战、有归属感的基层士兵，再高的谋略，再奇的人才，也是空中楼阁！”
林啸说到这里，连忙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却发现，三苏沉默了。
苏洵脸色灰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彻底被打击到了。显然是没想到，他的一篇六国论，林啸能从这个角度切入。
苏辙低着头，盯着碗里漂浮的油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轼也放下了筷子，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啧啧，当着苏洵的面，把六国论批了一遍！？老林这是贴脸开大啊！”
赵麦可在旁边啧啧称奇，甚至忍不住拿起手机照了个照片，记录这难得的一课。
“可是，林先生，给才子和有能力的人礼遇，也是朝廷应该的吧。”
“商鞅都还徒木立信，春秋战国还有千金买马骨呢！总不可能贤才来帮朝廷，还自带干粮吧？”
见三苏安静，尤其是苏洵有点被打击到了，李清照也忍不住趁机想要在林啸面前表现一下。
“哈哈，自带干粮为朝廷打仗……”
“慢着，这怎么有点像是美军呢……”
李清照这一提，直接让刘闯忍不住笑着分享了个观点。
“哈哈……”
朱小章他们也笑了。
“当然，我不是说大才不需要尊重和待遇，霍去病、卫青后来地位也极高。”
林啸也笑了，随后也道：“但关键是他们首先想的不是自己能得到什么，而是自己能做什么，能为国家、为手下的兵卒做什么。”
“北宋的问题，是把顺序搞反了，过分强调顶层奇才的待遇，却忽视了构成国家力量基石的普通士兵和底层民众。”
“士大夫们天天反思，但反思来反思去，焦点都在顶层设计、都在朝廷政策、都在道德文章上，很少真正俯下身去看看那些扛枪的、种地的、做工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需要的是什么。”
“就算偶尔有人看到了问题，比如范仲淹公的庆历新政、王安石的熙宁变法，想法不能说不好，可到了落实层面呢？”
“因为开国时就定下的顶层设计，加上掌权的士大夫们骨子里的思想问题——清高、务虚、怕担风险、不愿触动既得利益——结果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者干脆半途而废，甚至适得其反。”
他拿起可乐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旁边李清照的杯子添了点，然后才看向苏洵：“所以啊，苏老，您问我大宋积弊根源在哪？我这三点粗浅看法就是：先天不足导致弱国心态，重文轻武导致力量分散，再加上士大夫思想上的空想、恃才和对基层的忽视。”
“这三者环环相扣，互为因果，形成了大宋难以挣脱的怪圈。结果就是，虽然北宋经济、文化登峰造极，但在应对强敌、开疆拓土、凝聚国力方面，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最终走向了六国的老路。”
“这就是我一点不成熟的看法，胡说八道，您几位听听就好，千万别当真，咱们就是吃着麻辣烫闲聊历史嘛。”
林啸说完，似乎卸下了一个大包袱，轻松地笑了笑，又夹起一大筷子宽粉吸溜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是他说的一样。
麻辣烫的热气氤氲中，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沉思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而李清照，她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不像苏家父子那样完全沉浸在沉重冷酷的历史政治剖析中，她完全被林啸侃侃而谈时展现出的那种深邃如海、睿智如星、超越时代的宏大眼光和忧国忧民的情怀所彻底折服。
朱小章他们则是看李清照这样，又感觉吃到瓜，又看到老林装逼，一个个也似乎自己爽得飞起，感觉这个麻辣烫吃得很值。
同桌的李毅、叶宣、吕艺三人更是感觉吃着吃着，又不小心被上了一次课。
几秒过后。
“林先生高论，字字千钧，直指积弊，令老夫……茅塞顿开，如醍醐灌顶！胜读十年……不，百年书！”
苏洵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过神来，郑重地双手举起饮料：“以茶代酒，苏某谢林先生指点！”
他看向林啸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请教变成了彻底折服。
“敬林先生！”苏辙也举起茶杯。
“不错！林先生之言，发人深省！”
苏轼也激动地附和，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促狭地笑了笑：“美食配美言，苏轼也敬谢林先生！”
林啸也拿起茶杯，连忙道：“大家严重了。我们今天的讨论，不过是在这小小麻辣烫之中，以史为佐料，下饭而已，不值得如此过分赞誉……”
“林先生，你倒是妄自菲薄了……”
李清照也举起杯子，美目异彩连连：“你以史佐餐，见解如佳肴，令人回味无穷，唇齿留香，是该好好喝一杯！”
“行吧……喝，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同学们辛苦了……”
林啸看着看热闹的学生们，也一同邀杯。
“哈哈！老师，我们才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