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无天！”
王雪话音刚落，朱元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这女学生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些个女子掌权，古往今来惹出的祸事还少吗？算哪门子第一？算哪门子的西汉荣耀？简直不成体统！祖宗法度、阴阳伦常还要不要了？”
一旁的马皇后一听，柳眉倒竖，气得直接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朱重八！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一张嘴就是对女人的偏见！人家王雪姑娘说的是西汉！说的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碍着你大明什么事了？”
“怎的，西汉那些女子青史留名、能力卓绝，就刺着你眼睛了？”
朱元璋被戳得一个趔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连忙低声下气：“哎哟，妹子，妹子消消气……咱不是那个意思，咱就是……就是看不惯她们这般吹捧……”
“看不惯？”
马皇后凤目含威，声音陡然拔高：“看不惯你大可以把耳朵捂上！眼睛闭上！这是林先生的课堂！是让学子们畅所欲言，探讨历史的！”
“不是你奉天殿发号施令的地方！林先生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替人家管起学生来了？哪条规矩说课堂上不许有不同见解了？嗯？”
朱元璋被怼得哑口无言，额角微微见汗，只得连连拱手，陪着笑脸小声哄劝：“是是是，咱错了，咱多嘴了……妹纸说得对，课堂自由，自由探讨……咱不插嘴了，不插嘴了…”
朱标看着，轻轻笑了一下。
北宋汴梁，一家临河的酒馆里，一群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读书人正聚在一起。
天幕上王雪的观点一出，瞬间炸开了锅。
“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一个面皮白净的书生猛地一拍桌子，杯中酒水都溅了出来：“女子焉能堂而皇之代表一朝一代之第一？荒谬！荒谬绝伦！”
“正是此理！”
另一个年长些的捋着胡须，一脸痛心疾首：“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天地正理！女子本分便是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安守内闱。抛头露面，妄议朝政，甚至……甚至说什么西汉第一？”
“这…这岂不是要鼓吹吕雉、武曌之流？把大好江山搅得生灵涂炭才甘心吗？”
“是啊！礼崩乐坏，纲常颠倒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酒馆里充满了理学书生们激愤的声讨。
在酒馆靠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独自小酌的李清照默默听着这些刺耳的怒骂。
她并未像那些书生般激动，明亮的眼眸望着窗外流动的河水，却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她心中是赞同王雪的。
上次历史考试后的聚会，那跨越时空的交流让她真切感受到，两汉时期的女性确实活得精彩纷呈，才华横溢者比比皆是，那份自信与洒脱，甚至称得上逍遥自在。
“只是……”
李清照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秀眉微蹙，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林啸会如何回应？
这个女性第一的提法，他最终会认下吗？这真的能算作西汉独一无二的第一吗？
她很好奇林啸会如何为这个观点找补出令人信服的道理。
教室中，面对王雪期待的目光和满教室的注视，他对着王雪微笑点头：“算。怎么不算？”
“不然，老师我怎么会选择用吕雉、窦漪房、许平君、王政君这四位女性的视角，来串联起整个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西汉历史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引导的意味：“不过，王雪同学，你这个西汉女性第一的提法，立意非常棒，但在表述上可以更精准一点。”
他拿轻点鼠标，迅速翻页，落在了另外一个第一的PPT页面上：“我们可以将其修正为：西汉女性政治力量、政治智慧以及政治贡献的第一！或者，更凝练地浓缩为四个字——”
他顿了顿，转身在黑板写下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外戚力量！”
“咦？”
“外戚力量？”
“老师，怎么说？”
“西汉女性政治力量、政治智慧和政治贡献第一？”
王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其他学生也纷纷伸长脖子，对这个新提法感到新奇。
朱元璋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忍不住低声嘟囔，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女性政治力量？政治智慧？政治贡献？还第一？”
“她们能有多大贡献？林啸这后生是不是太偏袒女子了？这不就是变着法儿说外戚乱政是好事么？”
他直接对外戚二字有强烈的应激性。
马皇后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出言反驳：“朱重八！你少在这以偏概全！那武则天是大唐以后才出的例子，你别因为她一个人，就把天下所有有能力的女子都一竿子打死！”
“别的不说，单就汉朝那些远嫁塞外和亲的公主、宗室女，她们用自己的青春和幸福，换来了边境一时的安宁，免去了多少场生灵涂炭的战争？挽救了多少将士的性命和背后千万家庭的完整？”
“这份牺牲和贡献，难道不大吗？你们男人执政掌权，难道就都是圣君明主，没出过昏君佞臣，没做过错事蠢事？”
朱元璋再次张大嘴巴。
见父母又要争执起来，朱标赶紧打圆场：“父皇，母后，莫要争执了。林先生提出的，是一种观察历史的独特视角，一种探讨的方式。我们不妨静下心来，仔细听听林先生接下来如何阐述，如何将这个观点升华到更高的层面。”
此刻，西汉各个时空。
吕雉威严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窦漪房深邃的眼眸望向天幕，卫子夫温婉中带着坚毅，远在塞外的王昭君抱着琵琶望向故土方向……
她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啸身上，期待着他为自己、为她们女性正名。
而在武周朝堂之上，上官婉儿执笔凝神，太平公主眼神锐利，她们同样屏息以待，想看看林啸这位后世史家，将如何评说她们这些在权力漩涡中沉浮的女性所展现的力量与智慧。
看到台下学生们好奇的目光，林啸神态自若的再点鼠标，看向王雪：“不明白可以理解，听我给给你稍稍升华一下……”
说话间，显示出精心准备的PPT标题：“西汉女性——被低估的政治力量：四个维度看第一”。
“同学们……”
看着PPT上的标题，林啸开始讲解：“关于西汉女性，尤其是我们重点讲述的四位女性，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已经用了相当的篇幅去了解她们的生平、抉择与时代背景。”
“但是，单纯从她们个人的政治经历来论证其力量、智慧与贡献冠绝西汉，说服力或许还不够充分。因此，今天，我将尝试从四个新的维度，来阐释为何她们所代表的女性政治力量，堪称西汉一个独特的、无可替代的第一。”
“第一个维度：国家形象的战略塑造者！”
PPT翻页，出现了汉初疆域图以及吕雉、窦漪房的画像。
“这第一个维度，我们从国家形象的角度来看。”
林啸指向地图：“代表人物是吕后和窦太后。她们在当时汉初立国、百废待兴，匈奴环伺的特殊时期，展现出的国家形象，带有一种独特的柔性力量。这种柔性，从后世的眼光回望，对根基未稳的大汉王朝至关重要。”
“尤其是刘邦去世后，偌大的帝国，在强敌眼中，仿佛骤然变成了孤儿寡母。吕后对内固然以铁腕著称，但面对匈奴冒顿单于的这种挑衅，她展现出的却是极致的隐忍。”
“她回复说年老色衰，发齿堕落，自贬自抑，将姿态放得极低。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极其高明、极其必要的战略欺骗和战略缓冲！”
林啸感慨道：“这种示弱，配合着当时的和亲政策，成功地让匈奴产生了轻敌和麻痹的心理。”
“他们认为汉朝威胁不大，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欺侮的寡妇带弱子的国家，从而大大降低了对大汉主动发起大规模进攻的意图和频率。这就为汉朝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看着学生们稚嫩的脸庞，他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想象一下，在一个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只剩孤儿寡母。村里的其他人，哪怕是无赖恶霸，对这样的一家人，敌意也会少几分，甚至可能觉得她们好欺负而暂时懒得理会。”
“而这个母亲，只能忍气吞声，忍辱负重，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抚养孩子、积蓄力量上。这样的母亲，内心该是何等强大？”
“而往往，在这种艰难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只要母亲的三观正、教育得当，孩子都会格外争气，憋着一股劲要出人头地，要保护母亲，要光耀门楣！”
林啸的目光扫过全场，也仿佛穿透时空望向汉宫。
“汉景帝刘启、汉武帝刘彻，他们正是在吕后、窦太后这样的母亲或祖母营造的、看似憋屈实则争取了宝贵时间的战略缓冲期里成长起来的帝王！”
“他们后来的雄才大略，与这段被动柔性时期积蓄的国力与民心密不可分。”
教室里的学生们恍然大悟般点头。
天幕之下，从汉文帝刘恒到汉武帝刘彻，乃至后世诸多以弱图强的帝王，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确实仿佛看到了汉初孤儿寡母，忍辱负重的形象，再加上时间线，也确实看到了争气孩子刘启和刘彻。
“国家形象……”
“这种说法……”
刘秀、李世民、朱元璋等人则纷纷深思，忍不住对标想一下，他们当前的国家形象是什么？
“还有国家形象的第二个重要体现点，是榜样作用与道德引领。”
林啸声音继续响彻：“汉朝为什么能以孝治天下并影响后世两千年？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上层做出了极好的表率示范！皇帝在朝堂之上，对皇后、皇太后恭敬有加，恪守孝道。”
“这种尊母、敬妻的行为模式，通过强大的皇权示范效应，层层传递到地方，形成了上行下效的社会风气。”
“窦太后的黄老治国思想得以推行，本身也部分得益于景帝对母亲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