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林啸关于京杭大运河与伊利运河的三项对比的说辞一出。
“林啸此言,一针见血!”
《青年》编辑部内,胡适几乎是拍案而起,很是振奋道:“在美利坚的时候,我是亲自去过伊利运河的!”
“跟我们京杭大运河一对比,它的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它讲契约、讲工钱、讲人权!虽非尽善,却有法度可依,有商人参与,非是那赤裸裸的皇权压榨!”
他激动的看着钱德潜和鲁迅说道:“再看那杨广!修通济渠、永济渠,役丁百万,役丁死者什四五!累累白骨铺就的功业!这就是封建帝王不受限制的滔天罪恶!”
“两千载帝制,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乃至那十全老人乾隆,哪位真将百姓视作人?不过是予取予夺的牲畜牛马!”
“唯有美利坚,立国之初便知分权制衡,三权分立,将权力这头猛兽关进笼中,才有着人权、商业的土壤!此乃制度之根本优劣!”
钱德潜本来正为林啸的对比而心绪难平,被胡适这番激烈的言辞一引,心中那份对旧时代沉疴的愤懑也被点燃。
他也忍不住深深叹息:“适之兄所言极是。皇权……太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是史书上称颂的汉文帝、宋仁宗,那轻徭薄赋之下,百姓难道就免了无偿的徭役之苦?”
“修陵、筑城、治河……哪一样不是靠着无数民夫的脊梁扛起?”
“我们……我们华夏子民,为何世世代代都要承受这般无偿的牺牲?”
“林先生这一比,我……我竟也觉得,我们那凝聚着血泪的京杭大运河,确是不如这伊利运河文明了……”
这一瞬间,钱德潜都感觉有些自卑,没有什么民族自信心了。
“德潜!”
一直冷眼旁观的鲁迅,眉峰一挑,直接反驳:“你这话,前半截对,后半截却错了靶子。”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承认,封建皇权是吃人的。杨广修运河,役民百万,尸骸枕藉,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帝制原罪,不容洗刷。美利坚立国根基不同,自然面貌迥异。”
他话锋一转,看向对美利坚有优越感的胡适,又看了看被打击的钱德潜,继续道:“但,你因此就觉得我们京杭大运河不如伊利运河,甚至因此生出些自轻自贱的念头,这便大谬!”
“首先,比较要放在同一时空下。同一时代下,罗马帝国修大道、引水渠,征发的奴隶难道少?”
“英吉利圈地运动,羊吃人,迫使多少农人流离失所沦为乞丐?他们的民力就不是民力了?”
鲁迅的目光扫过胡适:“其次,美利坚就真的好么?他们就真的先进文明么?英美先进工厂,那烟囱底下,童工在机器旁日夜劳作致残致死者,血泪史罄竹难书!其残酷程度,比之我们古代最严苛的徭役,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们古代再如何,也罕有将幼童当燃料般耗尽的普遍制度!”
此话一出,胡适目光闪烁,心虚了一下。
“再者……”
鲁迅看着天幕:“林啸说了,伊利运河就比京杭大运河好吗?”
“他对比的是建造方式吧,是特定思维下的产物。一个是两千年前农耕帝制的思维定式,一个是近代资本主义商业初兴的模式,起点不同,如何能简单论高低?”
“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赛跑!”
鲁迅的声音斩钉截铁:“京杭大运河,沟通南北,泽被后世千余年!它串起了钱塘的米、吴越的丝、江淮的盐、燕赵的煤,滋养了多少城池,融汇了多少文化,便利了多少行旅?”
“这份功在千秋、福泽万代的融合之功、经济命脉之重,岂是那短短几百公里,只为让纽约的生意更好做的伊利运河所能企及?”
“它承载的,是半部华夏的经济史与文明交融史!林啸讲的是建造过程的优劣比较,意在剖析不同时代的不同路径,而非否定大运河本身的价值。”
“我们切不可因噎废食,更不可妄自菲薄!我们现在修川汉铁路、粤汉铁路,不就是引进了新的商业运作模式么?”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是正道。若因运河修建时的血泪,就否定了它千年的光辉,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入了思想上的歧途。”
钱德潜被鲁迅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和剖析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终陷入沉默,胡适张了张口,想要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例子。
大唐,甘露殿内。
李世民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林啸提到的商业模式,尤其是那个核心概念——“给工人发工钱”。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迟疑:“给百姓发钱,以工代赈?这……这可行吗?修运河、筑城池、兴水利,哪一项不是耗资巨万?”
“若再给那数十万、上百万的役夫逐日发放工钱……这钱粮从何而来?”
李世民是难以接受这种商业思维的忍不住叹道:“即便现在我们府库稍丰,也经不起如此靡费啊!徭役乃国家定制,百姓服役纳粮,天经地义,历朝历代莫不如是。难道美利坚立国之初,竟是富庶至此,国库充盈到可以如此挥霍?”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浪费行为的逻辑基础。
大明奉天殿。
“放屁!林啸这厮在放他娘的狗臭屁!”
朱元璋反应更加激烈,他怒视着天幕,骂道:“什么狗屁商业运作!什么资本!都是那些奸商蠹虫的把戏!”
“老百姓给朝廷服徭役,修运河、筑城墙、兴水利,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运河通了,漕运便捷,米贱盐丰,受益的不还是他们?”
“给他们发工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国库里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拿来给役夫发工钱?哪个国家,哪个朝代,会干这种败家的蠢事?!”
“林啸这是在给那些商人张目!鼓吹他那套商贾之道,其心可诛!”
他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下旨把天幕给禁了。
朱标虽然对父亲的暴怒习以为常,但林啸的言论也确实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眉头微蹙,轻声补充道:“父皇息怒……儿臣也觉得,林先生此论,太过……理想。即便不论天经地义,单以我大明国情论之。若修一条大运河,动辄征发民夫数十万,工期数年乃至十数年。”
“若按林啸所言,每人每日发放工钱,累积起来,怕是将整个太仓银库搬空都不够!更遑论还要支付物料、管理等巨额开销。”
“如此靡费,国库根本无力承担。强行为之,要么加征赋税,盘剥更甚,要么工程半途而废,劳民伤财。林先生……或许看到了新法之利,却忽视了我们的具体情况。”
“哼!说得对!他是不是就觉得这美利坚什么都好,咱大明就什么都差?”
朱元璋总算知道他上这一堂课,哪里不爽了。
与此同时。
八班教室内,林啸这一番对比一出,也让部分学生应激了。
“老师,您这三条对比,一条条列下来,我怎么听着……像是在贬低咱们自己的京杭大运河啊?”
曹园忍不住站出来了:“咱们京杭大运河,绵延几千里,从春秋挖到隋唐再到元明清,沟通五大水系,养活了沿岸多少州府,撑起了多少王朝的命脉?”
“那是真正的国家脊梁!美利坚那伊利运河才多长?您刚才说也就五六百公里吧?放在我们这边,顶多算个大点的支流工程!它凭什么跟咱们的大运河比?”
“就因为它的商业化逻辑?这……这评价标准也太偏了吧!我觉得我们的大运河,比它好太多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片低声附和。
“就是,咱大运河多牛啊!”
“感觉老师有点长他人志气了……”
“伊利运河听着是有点新法子,但规模差太远了吧?”
同学们的议论声虽小,但汇聚起来也颇为清晰。
更重要的是,这些话通过天幕,精准地传递到了那些正为此事耿耿于怀的帝王耳中。
大隋时空,江都离宫。
杨广原本阴沉着脸,死死盯着天幕上伊利运河的示意图,心中翻腾着被“比下去”的屈辱与不甘。
他耗费举国之力,开凿运河,虽成就了罪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此刻听到曹园这番质疑,他眼中精光一闪,几乎要拍案叫好:“说得好!此子……凭朕的大运河,为何比不上那东西!”
大唐、大明时空,李世民和朱元璋也瞬间精神高度集中。
李世民想看看林啸如何自圆其说,朱元璋则想听听林啸还能放出什么屁来,尤其是对曹园的话,他内心是极为认同的。
面对曹园直白的质疑和教室里弥漫的些许不满情绪,林啸愕然之余,也瞬间回味过来了,他刚刚的对比,是有些偏向性。
“曹园同学问得非常好!”
林啸首先肯定了曹园:“你的感受,老师非常理解。听了刚才我那三条对比,产生我在贬低我们伟大的京杭大运河的感觉,这很正常,也说明同学们对咱们自己的文明瑰宝,有着深厚的认同感和自豪感。”
“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坦诚而严谨:“但是,曹园同学,还有同学们,老师在这里必须郑重澄清一下。我刚才的对比,绝对没有贬低京杭大运河历史地位和巨大价值的意思!”
他强调道:“恰恰相反,京杭大运河是我们当之无愧的世界级工程奇迹,其历史意义、战略价值、经济文化影响力,都远非伊利运河所能比拟。”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走到讲台中央,神情认真:“我进行那三项对比,核心目的有两个……”
“第一,剖析建造方式的时代局限性。我批判的,是古代统治者思维定式下,那种将无偿征发徭役视为天经地义、唯一可行的工程建造模式。”
“这种模式,在特定的生产力水平和社会结构下,有其存在的历史必然性,甚至可能是唯一选择。杨广时代如此,秦始皇修长城如此,汉武帝开边凿渠也如此。”
“这并不代表这种模式本身是好的、是值得颂扬的,也不代表他是坏的,是值得批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