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湘江。
天幕的光芒在湘江一艘船上投下变幻的光斑,映照着曾国藩紧锁的眉头和额头上深深的皱纹。
水波荡漾,立于船头的曾国藩却站得很稳,他目光却死死盯着八班讲台上的林啸和PPT。
这一刻,杰斐逊与汉密尔顿的激烈争辩、杰克逊掀起的平民反馈,还有美利坚内战的硝烟画面,在他脑海之中跌宕……
“原来……原来强盛如斯的美利坚,竟是这般挣扎、争斗,甚至流血才完成了蜕变。”
曾国藩的声音低沉沙哑,低声自语:“八十年……从一片白纸到工业初成,看似顺遂,内里却尽是刀光剑影,路线之争、地域之争、理念之争……哪一步不是踩着荆棘前行?”
一旁的李鸿章,脸色同样凝重。
“老师……”
李鸿章也忍不住叹息道:“学生看完这美利坚前八十年的三场斗争,心中……唯有无力二字。”
“彼等新立之国,无千年积弊,无强邻环伺,更无我辈背负的祖宗成法、圣贤之道这万钧重担。”
“即便如此,转型之路也如此艰难,几经反复,内战流血方成其局!而我们呢?”
他抬起头,扫过湘江两头的落后场景,也看向北方:“如今朝中,守旧诸公视洋务如洪水猛兽,言必称奇技淫巧、以夷变夏。”
“我辈所倡自强、求富,练新军、办工厂、兴学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洋务派这点星火,真能在守旧派这漫天风雪中燃烧八十年而不灭吗?我们能斗得过……这千年的惯性,这满朝——”
“渐甫!”
曾国藩猛地抬手,打断了李鸿章下面略有些大逆不道的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同样望向湘江两旁的场景,看着平静江山下面隐藏的波涛,依旧在船头沉默伫立。
“尽人事,听天命吧。”
许久之后,曾国藩再次发出声音,缓缓道:“美利坚之路,是争出来的路。我们这条路,又何尝不是?”
“争一时之气易,争百年之基难。但难,就不争了吗?这争,便是我们的人事。”
“至于天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辈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数千年未有之变局。路在脚下,荆棘也好,风雪也罢,走下去便是。”
李鸿章心头一震。
他看到了曾国藩眼中那深藏的忧虑,更看到了那份历经万难磨砺出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一揖,将那份沉甸甸的“人事”与“天命”一同担在了肩上。
《青年》编辑部。
油灯昏黄的光线跳跃着,映照着钱德潜紧蹙的眉头和鲁迅指尖袅袅的烟圈。
天幕上林啸清晰的分析,如同解剖刀般将美国建国初期的混乱与斗争层层剥开。
“迅哥儿!”
钱德潜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墨水溅出几点:“看完这美利坚八十年,我心更凉了半截!”
“看看他们这第一阶段!杰斐逊、汉密尔顿这些开国元勋,为联邦权柄、为发展路径,争得你死我活,党同伐异,几乎耗尽了建国初那点元气!”
“这还只是精英之争!后面还有杰克逊代表的平民起来掀桌子争斗,再往后竟是血流成河的内战!”
“整整八十年才勉强搭起个工业国的架子,定下两党轮流坐庄的规矩!”
“我们呢?”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狭小的编辑部里踱步,旧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们呢?我们背负的是什么?两千年的帝制沉疴!遍地疮痍!列强虎视!国内的元勋们——那些督军、旧官僚、遗老遗少,哪个不是抱着权柄不放?”
“他们要争这政权,怕不是也要争个二三十年!然后呢?”
“再来一场底层民众的觉醒与抗争?最后…是不是也免不了一场大决战?”
“我们的历史包袱如此之重!这条路……八十年?我们走得完吗?我们……耗得起吗?”
烟雾缭绕中,鲁迅的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遮不住眼底那锐利如刀的光芒。
“德潜……”
鲁迅平静沉静道:“害怕结局,我们就不开始了吗?”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看向院子外的胡同老旧场景,仿佛要穿透老旧胡同,看到未来的光。
“至少,美利坚这段血淋淋的历史,像一盏灯,照在了我们前头。它告诉我们这条路有人走过,有坑,有血,但也有光。”
“老美在前面趟出了一条路,一条不同于王侯将相轮流坐庄的死路!我们摸着他们的石头过河,难道不比在黑暗里摸索强百倍?”
他站起身来,走到钱德潜面前,直视他,语气斩钉截铁道:“纵观华夏两千多年的死循环,我们如今在走的,难道不是一条破天荒的新路吗?”
“砸烂孔家店,倡导德先生赛先生,唤醒麻木的国民……这每一步,不都是在挣脱那千年帝制的锁链?”
“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条比老美难还荆棘丛生却通向光明的康庄大道!”
鲁迅一脸坚毅:“我们完全可以摸着老美过河,避开他们的暗礁,走得更快,更稳!”
“摸着老美过河……”
钱德潜喃喃重复着这形象又充满力量的比喻,眼中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新的光芒取代,像是电流瞬间贯通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所以……八十年后?1994年?”
“我们……我们真能走到那一步?建成一个比肩……不,甚至超越五十年前美利坚的强国?”
“德潜!”
鲁迅忽然朗声大笑,这笑声让钱德潜摸不着头脑,鲁迅忽然指着天幕:“这还用得着猜吗?你看看林啸!看看他课堂上那些朝气蓬勃、目光如炬的学生!”
“那就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路,起点或许更低,包袱或许更重,但我们的意志,我们觉醒的力量,我们四万万同胞求存图强的决心,岂是彼时那三百万北美移民可比?”
“我们的路,必定比他们走得更好!更稳!更快!”
他用力拍了拍钱玄同的肩膀:“希望,就在此刻,就在脚下!”
钱玄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握紧拳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燃烧的斗志:“对!摸着老美过河!走出我们自己的路!八十年太久,我们只争朝夕!”
大明,正德年间。
“啧!八十年?三场大斗?”
朱厚照猛地坐直身体,带着笑容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听林先生这么一说,朕回头看看咱大明开国至今这一百多年……嘿!这不也差不多是三场大戏吗?”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第一场!开国内斗!靖难之役!太祖爷爷定下的规矩,建文那小子想改,太宗不干了,带着兵从北平一路打到应天!”
“这是不是争国本、争路线?比那杰斐逊汉密尔顿吵吵可热闹多了,是真刀真枪见血的!”
“第二场!外敌之劫!土木堡!英宗被也先掳了去,勋贵集团几乎被一锅端!瓦剌铁骑都打到京城脚下了!这是不是外来的巨大冲击,把旧有的格局砸了个稀巴烂?”
“结果呢?勋贵彻底蔫了……你们……”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朝中大臣:“趁机就起来了。”
“第三场嘛……”
朱厚照拖长了语调,带着戏谑的目光在李东阳、杨廷和等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仿佛在掂量着什么:“不就是现在吗?不就是……朕和你们这帮文官的斗争?”
“陛下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