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朝。
被林啸略微提及的税务改革正面典型的雍正,也在反复咀嚼着林啸剖析土地兼并的三把钥匙。
对他这个改革的皇帝来说,林啸一番话,同样醍醐灌顶,犹如一把钥匙,拨开了他改革眼前的迷雾。
略微思考一下,他很快知道,林啸三把钥匙的另外一个重点是什么——连续不断,后继有人!
他的目光当即扫过垂手侍立的两名成年皇子——弘历与弘昼身上。
“弘历!”
雍正出声打破了御书房沉寂和思考:“林啸他惊才绝艳,所说三条,直指历代王朝膏肓之疾。你,如何看待,我大清,可曾做到?”
十六岁的弘历身形挺拔,闻言深吸一口气,躬身认真回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林先生所言三条,我大清非但已触及,更已在实践且卓有成效!”
他立即如数家珍:“其一,开疆拓土!皇爷爷圣明,平三藩、定漠北、驱沙俄,为我大清拓土万里,沃野无数。”
“此乃前朝所未及之伟业!此拓土之功,为我大清提供了远超汉唐的缓冲余地,土地兼并的压力,已无形被广阔疆域所稀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看着雍正不掩饰崇拜:“其二,税赋改制!皇阿玛您励精图治,力排众议,推行的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正是向那盘根错节的特权阶层开刀!”
“明朝士绅仗功名不纳粮、横行乡里兼并土地的积弊,啃不动的硬骨头,在皇阿玛的霹雳手段下,已轰然倒塌!”
“此政一举铲除了前朝因税赋不公导致民田速朽、豪强坐大的最大病灶!我大清税基之稳固,远超前朝!也成为了历朝历代,唯一成功的改革!林啸老师,就把父皇当成了成功典型,在这上面,父皇已然超越光武帝、宋神宗!”
雍正点点头,确实如此,儿子的无形夸赞,听着虽然爽,但他没表态。
“其三,价值引导!让天下人不以土地为唯一圭臬,我大清亦可办到!”
说到第三点,年轻的弘历更是一脸骄傲和不屑:“前朝束缚于士农工商之窠臼,而在我大清得天下后,什么士绅,什么贵族,什么地主,他们全都是奴才!”
他眼中寒光一闪,仿佛看到了可能的未来:“这些区区奴才,若有冥顽不灵者,依旧疯狂兼并土地,视其为唯一生路,甚至因此酿成民乱端倪,那便唯有效法太宗世祖,留发不留头之雷霆手段!”
“朝廷自有法度,令行禁止,谁敢造次?!”
弘历的话语掷地有声,条分缕析,将林啸的宏观理论与他眼中大清的现实成就完美对应,彰显了年轻一代的自信。
御书房的八旗官员,诸如鄂尔泰等,无不暗暗点头。而张廷玉听到这话也只能赔笑。
而这番话,确实说到雍正心坎里去了。
大清不同于朱明,更不类汉唐,它正走在一条破除积弊、重塑根基的道路上,对于汉人,他们可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不听话,杀就是了。
但雍正的帝王心术,岂容一端独炽?
对弘历的答案,他没有评价,只是点头,随后他目光转向了一旁看似恭顺的弘昼,同样考校:“弘昼,你呢?你四哥之言,你可认同?可还有补充?”
弘昼一直微微躬着身子,闻言抬起头,倒是有些谦卑拘谨。
“皇阿玛圣明,四哥方才所言,鞭辟入里,字字珠玑,正是儿臣心中所想。大清得此明君贤臣,实乃万民之幸,儿臣只有学习的份儿,岂敢妄加置喙?”
这话一出,弘历微微得意,雍正面露不满,正要呵斥,却发现弘昼捏了捏拳头,鼓起勇气看他。
“不过……既然四哥提到了开疆拓土这第一条……儿臣斗胆,思虑了一点点补充。”
弘昼回答很谨慎,很小心。
“说来看看!”
雍正表情平静,倒是想要看看,不如弘历的弘昼,有什么高见。
“皇阿玛,儿臣的补充,乃皇阿玛的您的摊丁入亩,此乃是旷古烁今之善政,直指中原腹地汉人豪绅兼并之弊,为我大清中原根基扫清了隐患,圣明无过。然……”
他顿了顿,仿佛小心翼翼试探每一个人,似乎为接下来的话,再次鼓起勇气。
果然,就在雍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弘昼一言石破天惊:“皇阿玛此策似未及于……我满洲八旗自身。八旗子弟乃国本,太祖太宗创业根基,朝廷厚待,理所应当。”
暖阁内气氛骤然一紧,张廷玉等人眼皮微跳。
这话……可敏感了!
雍正瞳孔一缩,这个弘昼,想干嘛?
弘历更是惊讶的看着这个弟弟!
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弘昼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儿臣非是主张对旗人动刀。只是前车之鉴不远,便是那明朝的宗室藩王,朝廷厚养,结果如何?”
“人口繁衍,坐食封邑,渐成地方巨蠹,国家之累。我满洲丁口虽有限,然天长日久,优渥之下,或恐步其后尘,滋生懈怠、骄奢……”
“虽非土地兼并主流,但长此以往,八旗劲旅之锋锐若钝,又或其中子弟仗势圈占民田引发小范围纷扰,乃至……未来在旗人群体内部,是否也可能出现土地集中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在众人耳膜上。
“是以……儿臣愚见,既开疆拓土为林啸老师所言之良方,莫若将此策用于八旗子弟身上?”
“朝廷或可引导、激励旗内勇士,不为守成地主,而为开拓先锋!譬如……向西,打通商路,仿效那沙俄哥萨克深入西伯利亚……”
“向东,那朝鲜李氏暗弱,早有异心者;向南,则海路茫茫,倭国锁国,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乃至林啸所言那万里之外的泰西洋人。皇阿玛,如今海内一统,腹地安泰,八旗精锐不可闲置生锈。”
“与其让他们在繁华之地沉迷享乐、滋生惰性、甚至偶有触碰土地兼并的边缘,何不以其勇力,为国本开万世之疆土?”
“所得利益,朝廷可与八旗共享,分其红利,授其新地。”
“如此,既维持了八旗的悍勇和向心力,为我八旗子弟开辟不亚于中原沃土的新猎场,更能釜底抽薪,避免其懈怠……乃至……可能的旗内兼并萌芽,岂不两全其美?”
一席话毕,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别说张廷玉、鄂尔泰等汉臣骇然变色,便是那些在场的满蒙重臣,也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一点补充?
这是要把刀对准八旗!
弘历更是瞬间绷紧了脸,看向弘昼的眼神充满了惊愕和审视——他一直以为这个弟弟耽于玩乐,胸无大志,从未想过对方心中藏着如此狠辣、激进的拓疆蓝图!
而且,这构想直指雍正政策未曾深入触及的满洲勋贵自身安逸问题!
雍正端坐在宝座上,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颤。
他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紧紧锁定弘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
是受了林啸这几堂课的教导刺激?
还是……弘昼本就隐藏着如此深沉锐利的战略目光?
他竟能将林啸的理论结合大清的独特结构,提出如此大胆而实际,甚至可以说釜底抽薪的建议!
这建议触碰到了八旗的优越地位,却又在为国开疆、以利养旗的框架内,提供了继续维持旗内特权,同时为国本注入活力的路径!
这确实是想到了他前面!
弘昼,竟然也是隐藏的改革皇帝?
沉默,如同坚冰,面对弘昼这回答,这补充,在场八旗众人都有些生气,可却不敢冒犯雍正。
只是那一道道不爽的目光,看在弘昼身上,倒是彰显了弘昼这番话的力度。
而本来有些紧张的弘历,一看到八旗们对弘昼这份不爽,心头莫名安静了下来。
弟弟就是弟弟,满以为你的这番话,能讨得父皇欢心,岂不是自绝于八旗的支持。
弘历敢说,弘昼这番话一出去,这家伙要被骂死,谁又还敢支持他当皇帝?
在弘历和众人胡思乱想,浮想联翩的时候。
雍正声音打破了安静,他目光扫过有些情绪的八旗大臣,又落在弘历两兄弟身上:“弘历之言,切中要害。我大清君臣一体,确已在三条路上蹚出路来。”
他肯定了弘历,随后目光略微复杂的看向弘昼。
“至于弘昼……尔之补充,眼光独到,看到了更远之处。维系八旗根基,不仅要守成,更要进取。开疆辟土,为八旗子弟拓展空间,此议……发人深省。”
“着军机处、兵部、理藩院会同八旗都统,先行研议可行性,尤其南洋、朝鲜、北疆诸方向,列出方略。”
他没有明确否决向洋人开刀,却已将弘昼惊世骇俗的具体目标引导向了更稳妥的商议探讨。
“至于朕的一体纳粮,不涉及八旗……”
此话一出,在场的八旗重臣紧张了。
“朕可不是朱元璋……”
“其分封藩王,赐予巨量庄田而不课重税,自以为血脉相连便可靠。”
“殊不知,正是他定下的这优容藩王、朱氏子孙永享富贵的规矩,埋下了日后宗室土地兼并无限膨胀却无人敢动其分毫的祸根!”
“他杀功臣,杀大臣再狠,会对他那些儿子们、孙子们扬起屠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