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谁能拿出救命粮?谁能收购你命根子的土地?”
“正是那些避过了部分赋税强者、囤积了余粮有着更强抗风险能力的豪强地主、地方官吏、勋贵外戚!”
“汉文帝时,临淄有个铁商孔家,世代为齐王采办,侥幸累积了财富和关系。一次关中大旱,齐地粮价暴涨。孔家一面开仓高价放粮,一面趁火打劫低价收购无数小农濒临绝境时被迫卖出的土地!”
“一次天灾,让孔氏土地暴涨数倍!文景之时的丰饶景象下,暗流已然涌动!”
“到了汉宣帝后期,关东连年水患。当时还是大司马大将军的霍光家族及其依附者,依靠权力网,一面将部分损失转嫁给国家,要求朝廷减免赋税或赈灾时,优先保障他们的利益区域,一面换田置地,用受灾较重区域的土地,强行置换小农手中受灾较轻、或水利条件好的土地,再用灾年囤积的粮食半买半抢,规模急剧膨胀!”
“霍光死后,其家族被清算,土地被新贵瓜分,但兼并的模式已然炉火纯青!”
一个个案例出现,直接让所有人看清楚了兼并土地的操作方式。
被点名道姓的霍光更是紧张起来。
“更加典型的兼并家族,是王政君家族!”
林啸的目光,忽然落在王雪身上,刹那间,西汉的王政君也紧张起来。
“她的父亲王禁,最初不过是个廷尉史的儿子,家族虽算是官宦,但也谈不上豪奢。”
“他们最终还是进步了!女儿入宫,女儿成了皇后、皇太后!”
“这份巨大的进步,立刻变成了家族贪婪的无限催化剂!”
“第一步:赏赐!皇帝、太后对娘家,能赏赐什么?金玉绸缎?不如实打实的田庄、奴婢!”
“王凤、王根等人封侯,受赐食邑千户、数千户!这不仅仅是税收,更是封地上的绝对控制权!他们立刻将封邑经营成家族扩张的基地!”
“第二步:巧取豪夺!有了权势的傍身,王家子弟横行无忌。”
“地方官吏谁敢得罪太后的娘家人?看上谁家上好的水浇地?诬陷、罗织罪名、强买强卖,甚至制造债务陷阱逼迫对方贱卖田产!”
“如同汉哀帝的宠臣董贤,年纪轻轻位列三公,哀帝一时兴起,就将皇家上林苑附近的御田数千亩赏给他!”
“王家外戚获取土地的手段,只会比董贤更霸道、更系统!”
“第三步:利用灾荒!像我们刚才说的,当关东大水、流民四起时,王家凭借在朝中的权势,抢先一步拿到了最丰厚、最及时的赈灾粮控制权和地方官府借贷的便利。”
“他们怎么做?不是平价放粮济民,而是将粮食作为高利贷的本金!小农想活命?拿土地、房契来抵押!一石粮,抵押三亩田!明年还不起?田归我!”
“一场灾荒,便是王家土地成倍数暴涨的饕餮盛宴!”
“第四步:政治结盟与资源交换!当王氏权势熏天,各地豪强、官僚纷纷依附。投效的礼物是什么?”
“往往也是良田美宅!为了获得王氏的庇护,地方豪强甘愿献上土地。为了在王家庇护下进一步规避赋税、兼并他人土地,他们又源源不断地将巧取豪夺来的土地收益孝敬给王家。”
“这种基于土地的权力—财富同盟,一旦形成,其吞噬和集中的能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直至无人能挡!”
“史书虽无精确统计,但从王家僮仆以千百计、门客遍天下、以及王莽改制时推行的王田制所引发的滔天巨浪来看,王政君这一族在巅峰时期,实际控制或可动用的土地资源,已然跨越州郡,达到了一个足以与皇室比拟甚至局部超越的规模!”
“土地的数量,以万顷计,绝非虚言!”
“这是王家一家的进步,在一个强大中央集权王朝框架内,所能达到的登峰造极!”
“所以你们看到了吗?”
“当资源,尤其是土地资源、人力资源像洪水一样,无法阻挡地涌向王政君家族、涌向所有处于权力核心的代表人物手中时,会发生什么?”
“王家家族的核心人物——王莽——他个人的意愿,已经不是关键了!”
林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庞大的土地资产,代表的是掌控了无数人生计的命脉!无数的依附者,为了维持自己依附的这颗大树不倒,为了保障已有的进步,必须推着这棵大树越长越高!”
“庞大的政治盟友网络,为了维持共同的既得利益联盟,为了让这个为他们提供保护和利益的集团更强大,必定会鼓噪、制造天命在我王家的舆论!”
“推着王家走向权力的最高峰!”
“而被兼并夺去土地、生如炼狱的亿万流民,其怨恨直指的已经不是某个贪官污吏,而是整个腐朽无能的刘姓皇权!”
“当王田制的理想蓝图出现时,他们看到了均田百亩的渺茫希望,即使知道可能虚假,也会成为点燃乱世的火种!”
“这份被绝望扭曲的巨大推力,同样指向了有能力、有意愿颠覆旧秩序的王莽!”
“所以,王莽是被庞大的资源绑架了!他自身或者说王氏核心集团的野心,被整个集团裹挟着的土地和人口资源、被巨大的政治能量、被整个社会的怨恨合力托举,最终推向了那个受禅台!”
“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是在那个时间点,那个由土地兼并凝聚成的可怕能量场中,他成为了唯一的、必然的选择!这是资源集中到极限,试图跃迁为最高权力的必然路径!”
“这就是人性的进步,以及贪婪驱动下的土地兼并,在郡县制大一统国家中产生的终极形态——”
“要么吞噬皇权取而代之,王莽篡汉,要么被愤怒的浪潮撕碎重组!比如朱元璋,李自成起义!”
“二者必居其一!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伴随着足以摧毁整个社会结构、中断文明的巨大混乱和血腥!直到死了足够多的人,重新释放足够多的土地。”
林啸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总算把土地兼并原因讲完,最后他再度总结:“进步的人性、贪婪的驱动,配合着制度打开的通途、赋税榨干的血肉,让土地兼并从涓涓细流变成吞噬王朝的滔天洪流。”
“周天子的分崩离析源于未能驾驭资源集中,刘邦的休养生息埋下了自由买卖的种子,文景的富庶催肥了兼并者的胃口,武帝的铁拳打开了官僚资本的大门,元帝的无为拆除了最后的地域壁垒,哀帝的软弱放纵了董贤的贪欲,直至王政君一族的进步膨胀到无法无天……”
“西汉,用了整整二百年,为我们这个以郡县制为骨架的农耕文明,演绎了一场从生到灭、无法逃脱的宿命轮回,演绎了一场土地兼并致使王朝覆灭的完整过程!”
“而基于这三个原因……后面的朝代,哪怕对土地兼并的政策,有所修改,优化,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会因为土地兼并的集中爆发,导致灭亡……无一例外!”
三个原因说完,课堂之中更是沉默。
尤其是最后一个人性一出,直接让人绝望。
“郡县制,赋税,权力集中,人性进步和贪婪……”
刘秀长长吸了一口气,站在高处,目光眺望仿佛穿越时空,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大汉,也终究会因为这三个原因导致的土地兼并,走向灭亡。
这三个原因,完全不以某个皇帝,或者某个人的意志转移而改变。
哪怕他在此时此刻,设置下多么完美的抑制土地兼并的制度,可在这三个无法改变的原因之下,土地兼并还是会最终爆发,最终天下的土地,要么兼并到一个人的手中,要么兼并到一小酌人手中。
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皇帝!
会是依附在皇权之下,那些无数个想要进步的人。
“朕……是被无数王家利益集团的人,推到这个位置……而不是朕,真正的想要当这个皇帝?”
王莽同样沉默,林啸最后用的王家这个土地兼并壮大的例子来结束,让王莽都有些怀疑,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全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家的土地太多,众人想要更多。
似乎,事实也如此。
王莽都记不清,他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汉假皇帝的时候,附庸王家的到底有多少人,他们王家当时有多少土地,到那位置,已经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