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去那帮他们擦屁股?”
“帮谁?”
“老子也要造反!”
“不!”
“慢着!造反?!狗都不造反!想都别想!”
刘邦几乎是跳了起来,很是不爽道:“林啸这小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咋地……认为我们开创了大汉,就要拯救大汉?”
对于林啸这开玩笑的设想,刘邦自然是想都不想,就全身心的抗拒。
“他从那后世的天上往下看,知道俺老刘最后赢了,就觉得再来一次也行?他懂个屁!”
他猛地停下,环顾同样神情揶揄的萧何、张良、陈平等人,指着天幕,手指微微发颤:“你们听听!他说得多轻巧!杀豪强,自己分土地?”
“呸!他以为那是杀鸡宰羊呢?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把全家老小的性命押上去,跟阎王爷掷骰子!”
“沛县起兵那会儿,老子手下才几个人?几条破戟?被秦军撵得像丧家之犬,差点死在芒砀山的蛇嘴里!彭城之败,几十万大军说没就没,老子的爹、婆娘都差点让项羽给煮了!”
“韩信要齐王那会儿,老子真想一剑捅了他!可捅了他谁给老子打江山?”
“这天下,是老子提着脑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耗尽心血,又撞上秦失其鹿、项羽刚愎的大运,才侥幸拿到手的!这里面有多少苦?多少难?多少九死一生?多少不得已?多少算不清的侥幸?”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老子能赢?”
“林啸他敢保证?俺老刘有自知之明!现在的大汉,是俺们一群人拼了命从血泊里捞出来的基业。”
“哪里有不倒的基业?”
“老子当皇帝是为了享受的,可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解决土地兼并?”
“俺老刘不干!这种苦,老子绝不想再尝第二遍!后人没本事守不住,那是后人的事!至少俺老刘……干不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对一个开国帝王所能达到的极限的认知和对再经历一次地狱般创业过程的深深恐惧。
造反?
他刘邦真不想再来一遍。
万历年间。
张居正在书房看着天幕上林啸勾勒出的西汉土地兼并百年画卷,如同看到了镜中大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也一波波袭来。
“西汉……文景之治……武帝征伐……宣帝中兴……元帝失策……限田之议成空……王莽改制……”
张居正喃喃自语,看着书房之中自己那些变法的草稿纸张,一时间……更是仿佛看到了空。
林啸这一课,引发他更深的感触,让他思绪跨越时空,开始将大明的历程与西汉一一对照。
太祖朱元璋休养生息与基础打造,像极了西汉高祖刘邦。
“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深悯民生凋敝,奉行安养生息之政。”
张居正低声自语,忍不住看向书架上的大浩,大明律,乃至大明鱼鳞册总览,就如同看到了明初的朱元璋。
太祖同样轻徭薄赋,兴修水利,鼓励垦荒。针对土地和税收最重要的创举,便是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与赋役黄册制度。
鱼鳞册详细绘制土地形状、四至、等级、亩数、业主,按地区分块登记,状如鱼鳞,故得名。
黄册则详细登记户籍人口、丁口、田产、应服徭役。
“其用意,在于……清丈田亩,均平赋役!”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措施初始成效显著,极大地恢复了生产,奠定了大明根基。
然而……还是太像了。
鱼鳞册只记录土地归属,无法阻止土地所有权的转移。
鱼鳞册的基本原则是认地不认人。
一块地登记在谁名下,谁就需要永世承担这块地的赋税!永远给他朱家交税!
这看似公平的制度,在天灾人祸面前,成了压垮自耕农的最后一根稻草!
农民遭灾破产,被迫卖地,但新的地主往往勾结胥吏,将自己的名字挪开,将赋税仍留在原主名下!
结果是,富者田产越来越多,税赋却诡异地不见增长!
而原田主家破人亡,名下却仍背负幽灵税赋,其亲族邻里还要摊派赔累!
土地不断向豪强、勋贵、官绅集中,底层小农在鱼鳞册和黄册的锁定下,走向破产的速度远超西汉初期。
然后……对应汉武帝,张居正再次看向永乐大典一册。
“成祖文皇帝,靖难定鼎,七下西洋,五征漠北,其赫赫武功,更胜汉武。”张居正也仿佛看到了朱棣。
征安南、下西洋耗费巨亿,五征漠北壮阔激烈。
为了支撑浩大战争机器,国家加重了赋税徭役,同时大量吸纳富商参与官方贸易以充实军费。
朱棣也曾尝试打击勋贵不法,削藩后继续压制藩王,清理隐匿田产。
这确实像武帝的算缗告缗和迁徙豪强,短时间抑制了兼并浪潮,补充了国库,打击了部分旧豪强。
然而……
打击旧豪强的同时,成祖以靖难之功分封了一大批新贵——靖难勋贵集团!
这些功臣及其后代,在靖难之役及后续征伐中受赐了大量田庄,动辄千顷。
此外,藩王虽被削权,但其拥有的大片王庄作为补偿基本没动。
在地方,伴随下西洋兴起的巨商,以及与官方特许经营结合的官僚势力,形成了新的勋贵,官商资本。
他们利用权势和资本,成为土地兼并的新主力军,其贪婪程度比地方豪绅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廷的重赋,尤其针对江南的,最终也转嫁到小农身上,加速其破产。
藩王、勋戚、官绅、巨商,如同四座沉重的大山,从成祖时期开始就压在大明土地的根基上,成为大明无法摆脱的兼并巨兽。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真的是太像了。
唯一不同的是,土木堡!
他想到了朱祁镇。
英宗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数十万精锐毁于一旦,大批勋贵、将领战死。
这场大败虽然像汉武帝后期发疯一样,清理戾太子等外戚,客观上清掉了一大批旧勋贵势力,腾挪出大部分土地,给了朝廷短暂的喘息之机。
但这空间很快被新的兼并力量填满,甚至加速。
张居正目光飞快扫过从成化、弘治、正德乃至嘉靖时期的有关书籍,思绪也犹如林啸理清大明时间顺序。
成化、弘治、正德至嘉靖前期,大明土地稳中趋溃,限田成空。
如同西汉的昭宣之后到元成哀时期。
朝廷中枢不再有汉武帝或永乐帝那样的强力控盘者,兼并之势如脱缰野马。
虽有诸如邱濬《大学衍义补》等学究提出限田议,但无人敢触动、也无有效政策撼动藩王、勋戚、官绅和巨商的利益。
宪宗沉溺后宫、崇道,孝宗宽仁有余、手腕不足,武宗纵情玩乐试图再恢复永乐情况,都基本不管地方土地兼并。
这一时期,土地兼并应该很触目惊心吧?
成化年间就藩的兴、岐、益、衡、雍五王,皆获赐大量庄田。
地方豪绅依附勋贵官宦,疯狂兼并。
普通田亩交易限制形同虚设,富者阡陌连云,贫者赤地无立锥。
张居正长长一叹:“至世宗初年,臣观天下田亩隐没已不知凡几……流民,倭寇……百姓土地,有13亩吗?”
他翻到自己主持编撰的《万历会计录》草稿,里面部分地区的田赋收入与实际估算的田地规模严重不符,缺口巨大!
这正是鱼鳞图册早已破败不堪,田产隐匿极其严重的铁证。
那些本该是支撑帝国根基的土地赋税,在认地不认人的铁则庇护下,流入了一个个黑洞!
这局面比西汉哀帝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哀帝时师丹提出限田限奴婢……朝中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