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后厨依旧灯火通明,只是相较于昨夜的紧张忙碌,今日多了几分随性的烟火气。
高林跟酒店主厨打过招呼,借用了一侧的操作区,此刻正挽着厨师服的袖子,盯着几位酒店帮厨捶打牛肉。
案板上是新鲜的黄牛后腿肉,剔除了筋膜和肥油,只留纯瘦的精肉。
几位帮厨手持特制的铁棒,轮番上阵。
“嘭嘭嘭”的捶打声沉闷而规律,震得案板微微发颤。
肉糜在铁棒的反复捶打下,渐渐变得细腻粘稠。
“高师傅,你这是要做潮汕手打牛丸吧?”
一位年长的帮厨捶得胳膊发酸,停下动作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玩意在香港也就是街边小吃,茶餐厅里配个粉面,你这全国冠军亲自上手做这个,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旁边几个年轻帮厨也纷纷附和:“是啊高师傅,昨天那几道大菜多惊艳,这牛丸顶多算个零嘴,上不了台面的。”
高林正在一旁调配馅料,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他的指尖划过碗里的猪皮冻、虾仁泥和秘制高汤冻,脑海里闪过这道“爆浆牛丸”的前世今生。
这哪里是简单的街边小吃,分明是几代厨师智慧的结晶。
早年间,《随园食单》里记载过“空心肉圆”,做法效仿狮子头,用猪肉捏成圆子,中间留空,可惜口感绵软,弹性不足,终究没能流传开来。
后来潮汕地区的厨师改良技艺,用铁棒反复捶打牛肉,逼出肉中的胶质,做出了实心弹牙的手打牛肉丸,这才成了潮汕特色。
再到后来,有人借鉴小笼包、汤包的馅料思路,在牛肉丸中心塞入汤汁馅料,可始终解决不了馅料融化过快、无法形成“爆浆”的问题,只能沦为普通的夹心牛丸。
而他今日要做的,正是用后世的技巧,补上这最后一环。
“继续捶,一定要打到肉糜能粘住铁棒,甩都甩不掉的程度。”
高林叮嘱了一句,转头继续处理馅料。
他将熬煮好的高汤混合猪皮冻,加入虾仁泥和少许盐、胡椒粉调味,搅拌均匀后倒入模具,放进冰箱急冻。
这便是关键所在,冰冻后的馅料凝固成型,裹入牛肉丸中,后续加热时,馅料会慢慢融化成汤汁,咬开的瞬间,便能形成喷香的爆浆效果。
这时,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国栋、林秀兰和周晓云走了进来。
“高林,你这忙活什么呢?”
刘国栋扫了一眼案板上的肉糜和一旁的冰箱,眉头微皱,实在看不懂高林放着正经的大菜不研究,偏偏折腾街边小吃。
“做点小食,可能用得上。”高林简单答道。
刘国栋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他还有一堆事要忙,中旅集团那边要对接后续的交流行程,昨晚宴席的复盘也得跟进,实在没心思关注高林的小食。
“我跟林秀兰同志去中旅谈事情,你这边忙完了注意时间,下午蔡澜那边的邀约别迟到。”
说完,便带着林秀兰转身离开了。
张建国一早便背着相机出去采风了,说是要拍一拍香港的街景,顺便逛逛这座城市,此刻也不见人影。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铁棒捶打牛肉的闷响。
周晓云没什么事,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角落,双手托着腮,目光直直地落在高林忙碌的身影上。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高林洁白的厨师服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周晓云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起昨夜聚光灯下的画面、
他站在台上,从容发言,自信沉稳,那耀眼的模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看着看着,脸颊便悄悄泛红,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高林终于忙完了手头的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一转头,便对上了周晓云直勾勾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晓云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眼神躲闪,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高林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傻子,周晓云那点少女心事,从她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里,便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他心里装着云苓,也不想在这时候徒生事端,只能装作不懂,刻意保持着距离。
“把这个送去冰箱急冻,温度调到最低,冻两个小时。”
高林将装着馅料的模具递给周晓云,打破了这份尴尬。
“哦,好!”周晓云慌忙站起身,接过模具,快步走向冰箱,动作快得像是在逃。
将馅料放好后,她转过身,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高林同志,你...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啊?每一道都那么好吃。”
高林正用毛巾擦着汗,闻言转头看向她。
周晓云又被他看得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我师父是京城的国宴大厨,李魁南。”高林随口答道。
自从拜了李魁南为师,这类问题便有了最好的借口。
反正没人会特意去京城求证,就算去了,李魁南也只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高林越是优秀,他这个师父脸上越有光,自然不会戳破这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周晓云听着这话,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她能感觉到,高林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跟自己保持着距离,那句“师父是国宴大厨”,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远远隔开。
她勉强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低声道。
“那...那你忙吧,我先出去了。”说完,便快步走出了厨房,连头都没敢回。
高林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处理捶好的牛肉糜。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
高林刚换好一身干净的便装,房间里的老式拨盘电话便准时响起。
“喂,高林?”电话那头传来蔡澜爽朗的声音。
“蔡澜先生?”
“是我。我已经让助理去接你了,你现在可以下楼了,车就在半岛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