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小周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合上笔记本。
“高林同志，您的想法我全部记下了。我立刻回厅里汇报，争取最快速度启动改造。”
高林点点头：“麻烦你了。”
离开院子时，高虎走在最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风吹过，枯枝轻轻晃动。
高虎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晃了一下。
......
从巷子里走出来，回到车边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阳光变得稀薄，在太平南路的旧建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在天黑前回家。巷口卖烤红薯的老汉掀开铁皮桶，甜香气混着煤烟味飘散开来。
小周拉开车门，等高林和云苓上车后，自己也坐进副驾驶。
高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后车门，坐在了高林旁边。
车启动，缓缓汇入车流。
“高林同志.”小周转过身，手里拿着刚才记录的笔记本.
“地点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安排。我跟您汇报一下近期的日程。”
高林点点头：“你说。”
小周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第一，明天上午，厅里会召集规划、城建、工商几个部门开协调会，把您这个项目的所有手续走绿色通道。厅长亲自牵头。”
“第二，关于改造方案，需要您提供一个详细的图纸或者说明。厅里可以安排建筑设计院的人配合，但他们可能不太理解您说的‘园林式私房菜’的概念，需要您亲自沟通。”
高林思考了一下：“图纸我可以画个草图。具体的，等设计师来了，我当面说。”
“好的。”小周记下.
“第三，媒体方面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也就是正月十九上午九点，在厅里会议室开个媒体见面会。《新华日报》、省电视台、还有几家本地报纸的记者都会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厅长的意思是，这个见面会主要是宣布您来南京发展的消息，也顺便为后续的厨艺表演预热。您看需要准备发言稿吗？”
“不用。”高林说。
“我想到什么说什么。”
小周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随意了？记者可能会问一些比较刁钻的问题。”
高林笑了笑：“做饭的人，讲究的是真材实料。说话也是。稿子念出来的，和心里说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小周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那行，我跟记者那边打个招呼。”
“第四。”他继续翻页。
“就是厨艺表演的安排。按照之前的计划，您要在三家国营饭店各表演一天。具体是这三家......”
他念出三个名字：“大三元饭店，胜利饭店，春和楼。”
高虎在后座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大三元？是不是夫子庙那家老字号？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特别有名。”
“对，就是那家。”小周说。
“大三元是南京的老牌子了，解放前就开张，专做传统淮扬菜。但这些年生意不太好。”
他没细说，但车里的人都明白。
老字号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师傅年纪大了，菜式陈旧，服务跟不上，年轻人不爱去。
“胜利饭店在新街口，是大众食堂，走平价路线，主要是周边工人、居民吃饭的地方。”小周接着说。
“春和楼在鼓楼，位置好，装修也不错，一直想往高端做，但总是差口气。”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高林：“这三家的情况各不相同，所以表演的内容和侧重点可能也要调整。厅里的意思是，既要展示您的技艺，也要实实在在地帮他们带带人气。”
高林望向窗外。车正经过新街口，街边的店铺已经亮起了灯。
一家国营饭店门口，穿着白褂子的服务员正在擦玻璃，动作慢吞吞的。
隔壁新开的一家个体饭馆，招牌崭新，门口挂着“今日特价”的小黑板，已经有三两个人往里走了。
“我明白。”高林说。
“每家店的情况，我会提前去看看。表演内容到时候根据现场情况定。”
小周松了口气：“那太好了！具体细节，我跟三家饭店的经理对接，到时候再跟您汇报。”
车里安静了一会。
高虎忽然小声问：“林子，表演都要做些什么？”
高林转过头看他：“你想看什么？”
高虎愣了愣：“我就瞎想。比如切豆腐？你在盐渎切的那个文思豆腐，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切......”
“那叫炫技。”高林说。
“可以，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让吃饭的人，觉得这顿饭值。”高林说。
“是让看的人，觉得做饭这件事，有门道，有讲究，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也是让那些还在坚持的厨师，看到希望，好的手艺，永远不会被埋没。”
高虎不说话了。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几句话。
让小周意外的是，高林接着问了他一个问题。
“小周，你平时下馆子吗？”
小周一愣，随即笑道：“下啊，不过都是工作餐，或者家里有事了，去国营饭店炒两个菜。自己掏钱的时候少。”
“最爱吃哪道菜？”
“这......”小周想了想。
“红烧肉吧。油汪汪的，香。或者清炒虾仁，清爽。”
高林点点头，没再问。
车驶回金陵饭店。下车前，小周最后确认。
“高林同志，那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去厅里开会？设计院的人应该也在。”
“好。”高林说。
“对了，明天会议结束后，我想去大三元饭店看看。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没问题，我安排！”
小周的车开走了。高林、云苓和高虎站在饭店门口。
暮色四合，金陵饭店的灯光已经亮起，白色的外墙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巍峨。
旋转餐厅的玻璃幕墙透出温暖的光，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虎子。”高林说。
“明天跟我一起去开会。”
高虎猛地抬头：“我？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林说。
“你是学厨的，听听看看，没坏处。再说了，以后南京这边的事，你得帮我盯着点。”
这话说得平淡，但高虎心里“咯噔”一下。
以后......南京这边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高林已经转身往饭店里走了。
云苓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虎子哥，走了。”
三人走进旋转门。大堂里温暖如春，水晶灯的光芒柔和地洒下来。
前台的服务员看见高林，立刻露出微笑：“高先生，高夫人。晚上好。”
高林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里，高虎看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穿着半旧的工装，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厨房里沾的油烟气。
而旁边的高林，同样的深蓝色中山装，却显得挺拔从容。
电梯在三十二层停下。
“虎子。”高林走出电梯前，回头说。
“明天八点半，大堂见。”
“嗯！”高虎用力点头。
这次他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