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爽快人,见对方不愿意多说,知道继续问下去也只是徒劳。
更何况,今天高林是为中国厨师,为淮扬菜,为他徒弟和自己出了一口气,挣回了面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严肃化开,拍了拍高林的肩膀。
“罢了,谁还没有点秘密呢。小同志,不管你是跟谁学的,你这身本事的,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之意。
高林连忙笑道:“李师傅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魁南摆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口音,你是南边来的?要在BJ待多久?”
高林如实回答:“是,昨天刚到。得待一段时间。”
“嗯。”李魁南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即下了决定。
“往后没事常来后厨转转,咱们爷俩也能聊聊火候,论论食材。”
他也是对高林的手艺十分看中,有收徒之心,但却没有明确表示出来。
说着,他凑近高林小声说。
“记住,绕到饭店后面,有个运食材的小巷,到头有扇绿色铁皮门,那是厨师专用通道,跟看门的王老头提我名字,他就放你进来。”
高林心中顿时涌起一丝激动,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随地来到北京饭店。
而且这哪里是聊聊,分明是师爷隐晦的传艺邀约,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多谢李师傅!”高林赶忙道谢。
告别后厨众人,高林跟汪曾祺、聂绀弩汇合,一同上了小莫的车。
在车上,晚风一吹,高林这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消耗,此刻才显现出来。
汪曾祺坐在副驾,转头盯着高林,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高林啊高林,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得到?是不是那杯茶的功劳?快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高林笑了笑,他简单解释道:“其实道理不难想,先做法餐是我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法餐技巧,我并非不懂,甚至可以达到他无法达到的高度,这先打破了他的心理优势。”
“而那杯茶,其实是用了清汤的手艺,类似于‘山海相逢’基汤的处理方式,只是这次做的更加彻底。”
“我要的就是这个反差,让他在自己以为熟悉的领域被击败后,再瞬间将他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味觉境界。他虽然顽固,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美食家,对美味的感知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高林看着不断倒退的街景,继续说道。
“当他品尝那种超越他认知的味道时,他身为厨师的荣耀,不允许他再睁着眼说瞎话了,所以他只能服软。”
汪曾祺听得眼睛发亮:“妙,先立威,再诛心!你这不光是做菜,你这是兵法啊!”
他看着高林,眼中充满了欣赏。
“高林,我以前只觉得你手艺好,没想到,你对美食之道,居然理解到了这个地步,了不起啊!”
小莫握着方向盘,没回头,却把两人的话都听进了耳,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稳,眼角的余光扫过高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把车速放得更缓了些。
车子先送汪曾祺和聂绀弩回了住处,最后驶进史家胡同。
高林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银霜。
厨房的窗缝里透出点微光,那只从建湖带来的老鹅听见脚步声,突然嘎嘎叫了两声,打破了院子的静。
高林就着月光,摸索进了屋,躺在那硬板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乔老在医院里虚弱的呼吸、杜兰德崩溃的神情、后厨众人兴奋的眼神、李魁南隐晦的提点、师父郑秀生健康的笑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医院的悲伤还压在心底,可见到师爷和健康的师父,又像尝了口甜,冲淡了些沉重。
窗外的月光悄悄流淌进来,洒在床前,一片清辉。
正想着,厨房的老鹅又嘎嘎叫了起来。
高林摸黑从床底摸出只布鞋,朝着厨房方向扔过去,闷声道。
“再叫!明天就把你宰了熬汤!”
“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