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李科长正陪马群厂长及其团队,从高范村归来。
他们的吉普车刚到高记所在的街口,就被这黑压压、喧闹无比的人群给挡住了去路。
“前面这是怎么回事?集市不是早散了吗?”
李科长疑惑地探出头张望,心里有些嘀咕,怕这混乱的场面给马厂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司机下车打听了一下,回来报告。
“李科长,打听清楚了,说是高师傅,今天用熊掌做了一道菜,这些人全是来看热闹的。”
“熊掌?”
李科长和马群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惊讶。
李科长是知道高林有本事、有想法的,省赛夺冠就是明证,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搞到并且敢做“熊掌”这种级别的食材。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普通个体户饭馆的认知范畴。
马群厂长更是满心好奇被勾到了顶点。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但也从未品尝过真正的熊掌。
此刻,他对这盘传说中的菜肴的品尝欲望,达到了顶峰。
“不行!李科长,今天说什么我也得去见识见识,高低得尝一尝这道菜!”
马群抚掌笑道,显得兴致勃勃。
然而,面对门口这密不透风的人墙,纵然是李科长和马厂长,也感到寸步难行。
而此时,高记店铺内,高林却是犯了难,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预想到这道菜可能会引起一些议论,但完全没料到反响会如此剧烈,场面会如此失控。
眼前的食客们情绪高涨,几乎每个人都想尝一口,哪怕只是一小口,似乎都心满意足。
可这盘“兰花熊掌”用料极其考究,分量有限,根本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
若是免费分食,且不说成本高昂无法承受,分给谁不分给谁,都会引起不满。
可若是断然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恐怕会伤了这些老主顾的心,损坏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眉头紧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一直在人群中观察的姜邵伟,敏锐地察觉到了高林的窘境。
他深知民众的心理,也明白高林的为难之处。
若处理不当,之前所有的赞誉都可能转化为“小气”、“瞧不起人”的指责。
姜邵伟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既能帮高林解围,又能维护现场秩序,甚至还能增添新闻戏剧性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挤到人群最前方,站到高林身边,然后抬起双手,做出一个下压的姿势,示意大家安静。
待喧闹声稍减,他故意提高音量,用一种既带着询问又仿佛代表公众发声的语气对高林说道。
“高师傅!您看,大伙这都想尝个鲜,品个奇,这心情我们都能理解,说明您的手艺得到了大家最高的认可!
但是,高师傅,我们开店做生意,也得讲究个规矩和成本。当着各位父老乡亲的面,您给我们一句实在话,就您眼前这盘熊掌,刨去人工手艺不算,光是这食材的本钱,得多少钱?”
姜邵伟特意将“成本价”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炯炯地看着高林,其中传递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暗示。
高林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姜邵伟的用意。
这是给他递梯子下台,也是用现实来平息众人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之情,面上则立刻配合地露出极为为难又万分坦诚的神色,顺势叹了口气,环视一圈众人,然后清晰而缓慢地答道。
“姜记者,各位老街坊,不瞒大家说,这道菜它确实不是寻常之物。这熊掌本身,得来就极为不易,是托了关系才弄到的。再加上为了配它,熬制这锅顶汤所用的老母鸡、火腿肘子、干贝,还有这些上等口蘑、以及其他一些名贵辅料......我粗粗算了一下,光是这实实在在的成本......就得超过五百块了。”
“五百块?!”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更响的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爆开。
刚才还喧闹不已,充满期待的食客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多人脸上渴望的表情彻底凝固了,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震惊和下意识的咂舌。
五百块!
在当时的盐渎,一个普通工人或者机关干部的月工资也不过几十元。
这五百块,几乎是很多人大半年的总收入!
一盘菜,竟然如此天价!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和消费能力。
刚才还想着“哪怕尝一小口也此生无憾”的浪漫念头,瞬间被这个冷酷的数字击得粉碎。
那一小口,可能就得花去他们辛辛苦苦工作好几天的血汗钱。
一时间,羡慕变成了惊叹,跃跃欲试变成了望而却步,现场弥漫起一种失落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情绪。
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姜邵伟见自己的策略收到了预期效果,心中暗喜,便趁热打铁,主动扮演起“坏人”和“秩序维持者”的角色。
他面向众人,语气诚恳而又带着几分无奈地说道。
“大家都听到了吧?不是高师傅小气,舍不得给大家尝。是这东西实在太过金贵!我们总不能让人家高师傅亏得血本无归吧?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我们盐渎的骄傲不就没了?”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方案。
“这样,我们既然都想尝,又都理解高师傅的难处,那就按市场规矩来,价高者得!
这样最公平,谁也别有意见。当然咯,要是暂时手头不方便的街坊邻居,也请多多体谅,给真正想品尝、也有能力品尝的客人让个位置出来,如何?
我们一起维持好秩序,别让高师傅为难,也别让外面看我们盐渎人的笑话!”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对现实的明确认知,又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少原本抱着“凑热闹、占便宜”心态的人,开始讪讪地后退,虽然眼神依旧恋恋不舍地在那盘晶莹剔透的熊掌上流连,但也不好意思再理直气壮地往前挤了。
人群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紧张的气氛得以缓和。
见到这一幕,姜邵伟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他悄悄朝高林递去一个“搞定”的眼神。
就在姜邵伟准备趁势主持这场临时起意的“拍卖会”,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出价时。
店门外,一道带着明显南京口音、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清晰地传了进来。
“六百!这盘熊掌,我出六百块!”
这一声喊价,如同平地里再起惊雷,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吸引到了门口。
人们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纷纷猜测。
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阔绰豪气?六百块吃一盘菜,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很快,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让开了一条通路。
只见马群厂长在李科长的陪同下,额头上带着挤进来时冒出的细密汗珠,脸上却洋溢着自信而从容的笑容,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位考察团的成员,也都是一脸好奇和期待。
一旁的李科长,想起他在南京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醒目的“万元户”奖状。
知晓马群经济实力雄厚,但亲耳听到他毫不犹豫地喊出六百元的天价,还是忍不住暗暗咋舌,心道这马厂长真是魄力十足。
马群此举,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出于对这罕见食材的好奇和品尝欲望,他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但熊掌却是头一回遇见,加之对省冠军高林手艺的信任,认为值得一试。
其二,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考量。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张秘书对高林表现出来的欣赏和重视。
与高林这样的潜力股搞好关系,对他未来在本地乃至省内的业务拓展,无疑是有益的。
这六百元,既是满足口腹之欲,也是一笔巧妙的人际投资。
在众人混杂着震惊、羡慕、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马群径直走到了灶台前。
他的目光立刻被那盘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光泽、造型宛如艺术品的“兰花熊掌”牢牢吸引。
他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红润的色泽、饱满的形态,以及萦绕在鼻尖那愈发浓烈的复合香气,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忍不住发出低声的、由衷的赞叹。
“值!真值这个价!光是这卖相,这香气......就让人食指大动。今天这趟,算是来着了!”
而此刻的高林,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拍卖”结果弄得有些意外。
他本意或许是想让店里几位相熟的老师傅或者自己人一起品鉴一下,顺便找找与国宴大师刘敬贤作品的差距。
但面对马群厂长这诚意满满、合情合理的出价,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毕竟,另外三只熊掌还待处理,开门做生意,有钱为何不赚?
更何况,让马群这位吃惯了淮扬精品、见识不凡的南京客商品尝,也能得到更专业,更有价值的反馈。
于是,高林迅速收敛了惊讶,脸上露出从容的微笑,朝着马群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笔交易。
他转身吩咐大黑:“把菜端到桌子上去。”
又对正在维持秩序的范二喊道。
“二子,去拿几副干净筷子来,再沏壶好茶!”
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跟随着大黑手中那盘珍贵的“兰花熊掌”移动。
盘中之物,此刻已不仅仅是一道菜,更一个热门话题。
马群热情地招呼着他的团成员和李科长一同落座。
李科长受宠若惊,带着激动的心情坐下,能参与这样的场合,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经历。
范二手脚麻利地摆好了碗筷,斟上了热茶。
在店内所有食客和窗外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马群率先举起了筷子,其他人的筷子也随之抬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期待。
筷尖小心翼翼地伸向那颤巍巍、红亮亮、凝聚了无数目光与想象的熊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