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忽地窜起,舔舐着黝黑的锅底,食材在锅中翻滚跳跃,发出“嗤啦啦”的悦耳声响。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偶尔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一把,动作迅捷而精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沉稳有力的节奏感。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他手中诞生,被快速端出,引来食客们的阵阵赞叹。
王守财拎着昂贵得与这烟火小馆格格不入的中华烟和茅台酒,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异常突兀和尴尬。
他脸上的焦急惶恐和讨好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林在灶台前忙碌,连上前搭句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几次想硬着头皮挤进去,都被排队的食客不耐烦地挡了回来。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冷遇,此刻却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有,只能像个罚站的小学生,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而这一幕自然被灶台后的人瞧见。
王大奎用胳膊肘撞了撞高林,小声说道:“那不是食品服务公司的王守财吗?他怎么会来?”
王大奎可是认识这位王科长的,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时,没少受其刁难和拿捏。
哪次去报销、领物资,不是点头哈腰、赔尽笑脸,还要被对方各种“研究研究”、“按规矩办”的官腔搪塞?
在他印象里,这位王科长永远是端着架子,鼻孔朝天的“财神爷”。
此刻,见到这位“财神爷”居然像个孙子似的,拎着厚礼,惶恐不安地等候在高林这小饭馆的门口,脸上那副卑躬屈膝、讨好谄媚的表情,比他们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林则抬眼看了眼门口的王守财,淡淡一笑。
“让他等着吧。”
王大奎心里翻江倒海,对高林的敬畏又陡然加深了数层。
‘这姓王的是得罪高林了?竟然被收拾到要亲自上门赔礼?’
......
好不容易等到晚市高峰过去,客人逐渐散去,铺子里的节奏也稍微放缓。
高林炒完最后两个小炒,将炒勺洗净挂好,这才拿起毛巾,仔细地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王守财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零星几个伙计和食客,赶紧拎着礼物凑了上去,腰都不自觉地弯下了几分,脸上堆起最卑微的笑容。
“高...高老板!高总厨!忙、忙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双手将那份昂贵的礼物递上。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今天码头的事,是我混蛋!是我糊涂!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高林擦汗的手顿了顿,斜睨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既没接礼物,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短暂的沉默,对王守财来说却如同酷刑般难熬,脸上的笑容都快僵透了,后背刚干了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半晌,高林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守财脸上。
“别啊。王科长,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样子。”
“......”
王守财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冻结,血液“嗡”地一下全部冲上头顶,一张脸涨得通红发紫,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差点当场失控发作。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可一想到舅舅那暴怒的表情,想到两位市领导冰冷的压力,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冲到喉咙口的怒骂和血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努力维持着那比哭还难看的卑微笑容,几乎要痉挛。
高林将他这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猫捉老鼠后短暂的戏谑。
晾了他足足十几秒,欣赏够了他的窘迫和屈辱,这才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歉,我收到了。礼物,拿回去。我这不兴这个。”
王守财一听高林肯松口,顿时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乎要喜极而泣,哪里还敢坚持送礼物,连忙将烟酒放到一边的空桌上,拍着胸脯保证。
“是是是!高总厨您清廉!是我俗套了!您放心,接下来宴席筹备,尤其是进货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绝对一路绿灯!保证顺顺利利,要什么有什么,保质保量!”
高林点了点头,用毛巾掸了掸身上的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关切”。
“哦,对了,我就怕有时候有些票据啊、手续啊,不能那么及时跟上。我知道,王科长您是最讲‘规矩’的人,万事都离不开程序。万一到时候又因为‘规矩’卡住了,耽误了宴席的进度,那责任......”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和敲打,王守财岂会听不出来?他冷汗“唰”地又下来了,连忙摆手,急声道。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高总厨您一百个放心!所有手续票据我亲自盯着,全程跟进,绝对第一时间给您办得妥妥当当!一切以宴席为重!一切以您的要求为准!”
此刻,什么规矩,什么程序,什么拿捏人的手段,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保住舅舅,保住自己的位置,才是头等大事!
“那就好。”高林这才算是勉强放过了他,语气淡淡的。
“王科长是明白人,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王守财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又再三保证了一番。
见高林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份原封未动的礼物,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高记饭馆。
他的背影,耷拉着肩膀,微微佝偻着,来时的仓惶变成了去时的颓唐,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又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与来时那点残存的官威形成了可笑的对比。
一直在旁边好奇观望的云苓,这时才凑过来,小声问高林。
“林子哥,刚才那人是谁啊?看起来好像个干部,怎么那样跟你说话?好像很怕你似的。”
高林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王守财消失在昏暗街角的狼狈身影,轻笑一声,将毛巾甩回肩上,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和平静。
“没什么,一只闻着腥味想来叼肉的秃鹫罢了。不用理会。”
云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高林转身走向灶台,神色已恢复如常。
今日的纷扰,暂且告一段落。
但他清楚,王守财的服软,仅仅是因为更上层的压力。
一切,都要等三月一号那场至关重要的宴席之后,才能真正见分晓。
那场宴席,才是他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