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卿卿!你那个相好的,不也姓高吗?叫高什么来着?高林?
哎呀,不会这么巧吧?那个高记该不会是他开的吧?”
她说完,还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孙丽丽!”
王亮脸色一沉,立刻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如刀。
“你胡说什么八道!什么想好的不想好的?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李卿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头,抿紧了嘴唇,不知该如何反驳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她只能选择沉默。
他们一行人匆匆离开建军饭店,生怕再次引起众怒。
而此时高林已经补完胎了。
他并未直接回高记,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饭店后门,敲开了经理室的门。
“刘哥,忙呢?”高林笑着跟经理刘文韬打招呼。
两人是老相识,常有往来。
刘文韬正对着账本发愁,见是高林,苦着脸抱怨。
“哎哟,小高啊,别提了!刚接待了一帮上海来的小祖宗,可难伺候了!点了一堆本地菜,横挑鼻子竖挑眼,差点跟店里客人打起来!说什么都不如上海的好,气得我肝疼!”
“上海来的?”高林闻言,眉头微挑。
他立刻联想到姜邵伟跟他提过一嘴的事情。
“哦,是不是一群年轻人,看着挺像演员的?姜记者说过,好像有剧组要来我们这拍个什么电影。”
他语气平静,带着点了然,目光不经意地透过窗户,瞥了一眼那群气质出众的年轻人。
“就是他们吧?看着像群演。”他的评价很直接。
高林正和刘文韬聊着剧组和盐渎取景的事。
突然,一声嘹亮的声音,如同利箭般穿透街道的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王大奎从店里探出头喊道。
“林子!快回来!忙不过来了!”
高林闻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对刘文韬匆匆丢下一句。
“刘哥,铺子喊了,我先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着自行车,快步如风地朝高记的方向走去,身影迅速汇入人群。
这声呼唤,同样清晰地传入了刚刚走在建军路的李卿卿耳中。
“林子!”
这两个字,响起的一瞬间,她浑身剧烈一震!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循声回头!
视线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高记那熙熙攘攘的门口。
她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袄的男性背影,正略显匆忙地掀开高记那厚实的棉门帘,一闪身,便消失在了拥挤的人潮和门帘之后。
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听错了吧?”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从李卿卿心底冒出来,带着强烈的自我否定。
“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更不可能在饭馆里干活!”
她记忆中的高林,是那个在田埂上笨拙地烤着偷来的红薯递给她的少年。
是那个在煤油灯下,执着地拿着皱巴巴的纸笔,缠着她教他认字、充满对遥远上海好奇的男孩。
他连饭都做不好,怎么可能成为一个饭馆的厨师?
他是她插队那段艰苦岁月里,唯一让她感到温暖和依赖的光。
然而,这缕光与她所追求的未来,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清晰地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正是这种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认知,让她在他一封封炽热,充满憧憬的信件寄到上海后,选择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最后,才狠下心,用最决绝的语气,写了一封劝他放手的信。
她以为,那便是终结。
可刚才那一声“林子!”,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尘封的记忆之门。
那些刻意遗忘的、带着泥土气息和煤油灯味道的片段汹涌而出。
那个少年笨拙的关心,执着的眼神,曾经在寒夜里带给她真实的暖意......
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一个尖锐的问题无法抑制地冲上脑海。
“难道真的没有一刻心动过吗?”
答案在翻涌的记忆里清晰浮现。
有过。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现实考量的依赖和温暖,是真实的。
这种感觉......
她悄然瞥了一眼身旁正温言安抚同学、风度翩翩的王亮。
王亮很好,家世、样貌、前途,无一不佳,他对她的好也是真诚的。
可是没有心动。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一种基于现实的理性认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李卿卿。
是恍惚?
是追忆?
是怅然?
还是对命运弄人的一丝无奈?
她说不清。
她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那声呼唤和那个模糊的背影搅得酸涩难当。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高记的方向,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心事,跟随着队伍,离开了这片刚刚掀起她心湖波澜的街角。
盐渎的冬日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那个叫高林的名字,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身影再次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