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二他们将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和装着烤馒头片的布袋提到了店铺门口。
恰在此时,李科长开着吉普车到了。
众人把东西装上车,在李科长连声的道谢中,高林一行人才关灯锁门,踏着夜色离开。
......
政府办公大楼三楼,灯火通明的一间大办公室内,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堆满了扭曲变形的烟蒂。
十几位笔杆子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稿纸中,在各自绿色小台灯昏黄的光晕下奋笔疾书。
厚重的眼镜片后,是一双双布满血丝、眼眶乌青的眼睛。
每个人都蓬头垢面,面容憔悴。
这已经是他们没日没夜窝在这间办公室里的第三天了。
极度的疲惫如同铅块般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但一种近乎亢奋的使命感又支撑着他们。
他们正在编纂的,是足以载入市志,名字将永远镌刻在盐渎历史上的大事件!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警卫探进头来。
“领导们,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间最深处那张办公桌。
桌后坐着秘书长孙步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他面前的稿纸堆得比任何人都高。
听到警卫的话,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自己也长长吁了口气,似乎想将肺腑间因过量吸烟带来的灼痛感一并呼出。
“都歇歇吧。”
孙步强的声音带着沙哑:“去吃口东西,吃完回来继续。”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放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和僵硬的脖颈站起身。
有人回头招呼道:“孙秘,一起去吃点吧?您这两天胃都不舒服了。”
孙步强摆摆手,拉开抽屉摸索着。
“我带了些干粮,食堂那菜......”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掏出几片颜色黯淡的红薯干。
“太油腻,我这胃消受不起,你们去吧。”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共鸣。
“是啊,知道食堂是好意,加荤腥,可这熬得没胃口的时候,那凉了的荤腥味......啧,实在下不去嘴。”
“可不是嘛,舌头都尝不出味了,就想吃点清淡顺口的。”
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门口挪去。
单位食堂的“好意”。
那些过了饭点早已凉透,凝结着白色油脂的蹄髈、五花肉,在此时反而成了负担。
这个年代人人稀罕的肥肉,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油腻得令人反胃。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吉普车特有的引擎轰鸣和刹车声。
走廊上的笔杆子们好奇地驻足凭栏向下望去。
只见李科长跳下车,招呼着保卫科的同志一起从车上搬下两个硕大的保温桶和一个布袋。
“食品服务公司的小李。”有人认了出来,朝办公室内通报了一声。
孙步强闻言,只是从稿纸堆里抬了抬眼皮,复又低下。
食品服务公司,陈书记......他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惯有的不以为然。
那个老陈,在他印象里总带着点形式主义的浮夸劲儿。
虽说最近似乎在做个体饭馆的事,动静不小,但......
他摇摇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文字上。胃部传来隐隐的抽痛,他拿起一片干硬的红薯干,费力地啃了一口。
沉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警卫们抬着保温桶小心穿过走廊。
“让一让,小心啊。”李科长在一旁指挥着。
保温桶盖虽未打开,一丝极其清雅的香气却悄然逸散出来,瞬间钻进了路过众人的鼻腔。
这香气......与食堂那油腻荤腥截然不同!
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问:“小李,这带的什么好东西?”
李科长笑容满面:“陈书记看大家工作太辛苦,特意请了我们市里手艺最顶尖的大师傅,做了些温补养胃、开胃顺口的菜,给大家换换口味,调整一下。”
“哎哟!陈书记太费心了!”有人立刻笑着回应,目光再次投向保温桶时,那份好奇已变成了期待。
小李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让大家吃好喝好,本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嘛。”
办公室里,伏案的孙步强鼻翼微微翕动,那丝独特的香气也飘了进来。
他心中嗤笑一声:又是老陈那一套,派个小李来,说话腔调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保温桶最终被搬进了食堂。
当盖子揭开的一刹那,积蓄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轰然爆发!
一个桶里,碧绿油亮的油菜托着金黄诱人的猴头菇块,芡汁晶莹剔透。
另一个桶里,是粘稠温润、色泽淡雅的酸枣仁莲子羹。
那股清新、温暖、带着谷物与菌菇天然芬芳的气息,瞬间在食堂弥漫开,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油腻感。
尤其是那莲子羹,在冬夜里散发着熨帖人心的暖意,让疲惫不堪的众人喉头不自觉地滚动。
“大家别客气,快尝尝!”
李科长拿起食堂的大马勺,热情地充当起服务员,先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人们迫不及待地端碗坐下。
温热的羹汤滑入口中,细腻柔滑,微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开胃的酸涩,谷物的醇厚与莲子的清甜完美交融,瞬间唤醒了麻木的味蕾,抚平了胃里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