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爬上“高记”的木招牌。
金星电视机在铺子里亮了个相,终究还是被高林惦记着,要抬回家里去。
闭店前,最后几个食客扒着门框看那木箱子,脸上挂着点遗憾。
有人念叨:“高老板说再买台大的放店里,怕不是哄我们的?”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这玩意金贵着呢,票比金子还难弄,能有一台就不错了。”
店门口,高林几人正把电视机往木箱里装,螺丝拧得“咔哒”响,生怕碰着分毫。
捆到高虎自行车后座时,范二盯着那箱子,突然喊。
“虎子,你回去小心点,别把电视机摔坏了。”
高虎斜他一眼:“没大没小,叫虎哥!这事用你说?”
范二撇撇嘴,心里头那点疙瘩又泛上来。
前几年二爷‘得病’的时候,高虎突然不跟他们玩了,如今见二爷挣了钱又凑上来。
他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对高虎是有些反感的
可自家二爷都点头让他来,自己也不好多说,只能在话里带点刺。
高林在一旁看着火药味十足的两人,嘴角噙着笑。
“行了。虎子你先回,我带云苓去人民商场买个插座。”
高虎拍了拍木箱,笑得轻快:“放心吧林子,保准安安全全送到。”
回去的路,高虎骑得不快,生怕后座的“宝贝”晃着。
进了村口时,额头上早冒了层汗,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被一群孩子围住了。
“虎子哥!你车后座绑的什么?”扎羊角辫的丫头踮着脚看。
“是木箱子!”光腚小子伸手要摸,被高虎一巴掌拍开。
有个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凑到箱子前念上面的字,突然拔高了嗓门,带着点破音。
“电——视——机!是电视机!虎子哥你买电视机啦!”
这声喊跟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哗”地炸开了。
村道上纳鞋底的妇女们停了针,端着粗瓷碗扒饭的汉子探出头,连追着鸡跑的光腚娃都停了脚。
全往高虎这儿涌。
眨眼间,自行车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几十双眼睛黏在那深棕色的木箱子上,热得能冒出火来。
“乖乖!虎子,这得花多少钱?你爸真舍得?”有人摸着箱子边缘。
“快打开让我们望望!几个半大孩子猴急地蹦。
“还是你爸有本事。”话里带点酸,有人偷偷往高龙中家方向瞟。
高虎听着那话,脸一沉,冷冰冰扫过去。
“不是我家的,是林子买的!让开点,别碰坏了!”
“高林?”人群顿时静了静。
这阵子高林可是村里的风云人物,村东河滩上那两层砖瓦房眼看着要盖完了,前阵子刚买了收音机,这又添了电视机。
有人掐着指头算:“听说他铺子一天挣百八十,这电视机...怕是得抵上普通人家两年赚的吧?”
高虎推着车,跟在泥里拔萝卜似的,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往高林家挪。
身后的人却没散,反倒跟赶集似的跟着,脚底板蹭着地,谁都想亲眼看看这村里头一台电视机长什么样。
到了高林家晒场时,厨屋里飘出的菜香正往鼻子里钻。
高虎扯着嗓子喊:“三爷!三妈!”
高怀仁正蹲在灶膛前添柴。
范以花系着蓝布围裙,正往锅里撒葱花。
听见喊声,俩人都探出头,一看见高虎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仓红英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出来:“虎子,这是......”
高怀仁也跟着出来,目光“唰”地落在自行车后座的木箱子上。
高虎拍了拍箱子,笑得亮堂:“林子买了台电视机,让我先送回来。”
“电视机?”
老两口先是一愣,眼里的茫然跟被风吹散的烟似的,瞬间被惊喜填满。
仓红英拽了拽高怀仁的胳膊,声音都发颤:“快!快搬堂屋里去!”
高怀仁手忙脚乱解开麻绳,指节碰着箱子,跟碰着烫红薯似的又缩了缩,又赶紧稳稳抱住。
后面的村民们扒着门框,挤在晒场边,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大人眼里冒光,孩子直咽口水。
叮铃铃~!
屋后传来车铃声,高林和高井骑着车过来了。
人群“哗啦”让开条道,有人笑着喊。
“林子回来啦!”
“快弄好让我们开开眼!”
“还是林子有本事,能挣大钱!”
夸赞声络绎不绝。
高林扶着云苓下车,冲众人点头笑了笑,快步进了堂屋。
村民们全围到门口和窗户边,连墙根都挤满了人。
木箱子的螺丝被一个个拧开时,满屋子的呼吸声都轻了。
“嚯!这就是电视机啊!”有人低呼。
“真漂亮啊!”
“爸,我们也买一个呗?”小孩扯着大人的衣角。
高林把电视机抬出来,从云苓手里接过新插座,插好电。
他想起白天孙技术员教的步骤,指尖捏着旋钮,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带着点仪式感,轻轻按下白色电源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