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脸上那点飘忽的神色,高林都看在眼里。
对方那浮躁的性格就是一把双刃剑。
再过几年,政策松动,商海翻腾,这种放得开的劲,或许真能劈波斩浪。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急切地想吸收所有“新潮”的东西,也容易被花花世界迷住眼。
花花世界是蜜糖,也是陷阱。
高虎向往的上海和深圳,那里机遇如繁星,可深渊也张着巨口,等着吞噬心志不坚的迷途者。
高林走到他跟前,没多说,就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食客们还等着呢。”
这话落了地,众人这才忙着往铺子里去。
没多大功夫,锅铲敲着铁锅,“叮叮当当”响起来,菜香味又漫了一屋子。
大黑和猴子回来,铺子里更显热闹。
常来的食客都熟,笑着问这几日去了哪里,大黑嘴里含糊应着,手却没闲着,拿起抹布就擦桌子。
高虎望着铺子里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也赶紧撸起袖子,跟着忙起来。
铺子的门锁“咔哒”落了锁。
三辆自行车并排走,车铃“叮铃叮铃”响,碾过路上的浮尘,往村子那边去。
日头往西沉,盐渎城外的黄土道被晒得暖烘烘的,泛着层淡金。
高林带着云苓骑在最前面。
高虎落在后头,孤零零的,车轱辘转起来“咯吱咯吱”,透着股闷劲。
风往他敞开的领口里钻,那件花衬衫鼓得高高的,像面没人搭理的小旗子。
前头高林和云苓的笑声被风送过来,飘进耳朵里,倒有点扎人。
他猛地蹬了几下,车链条“哗啦”一阵响,撵上高林,两车并排走。
脸上落了层灰,他也不擦,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小林子!”
高林侧过脸,夕阳给他半边脸镀了层金边。
高虎憋了一路,实在忍不住,话像脱缰的马,冲口就出来。
“我不明白,你有这手艺,这本事!守在盐渎这小地方做什么?换了我有这能耐,早奔上海、深圳去了!那才是能挣大钱的地方!”
他心里头,那些大城市一直是块心病。
“就这小铺子,这几张桌子,再热闹,能闹出多大动静?”
高林的车速慢了些。
云苓往他腰上搂紧了些,没说话,就静静听着。
“那些地方,以后一定会去的。”高林说。
高虎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啊!过这村没这店了!”
高林轻轻摇了头,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不是现在。时机还没到。”
“时机?什么时机?”高虎更急了,嗓门也高了。
“挣钱还等什么时机?现在政策不是让个体户干了吗?你在盐渎能开,去上海就不能开?那边人多,钱肯定也多!”
在他想来,到了大城市,挣钱还不得翻着番来?
高林转过头看他,眼神沉得很,像能看透他心里那点翻腾的心思。
“虎子,有些事,急不得。现在钱是能挣一些,但政策还没真正明朗,根基也不稳。步子迈得太快太大,容易摔跤。”
“再说了,大地方的招牌,是那么好挂的?多少眼睛盯着,多少手等着掀你台面。哪怕在盐渎这个小地方,我都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执照和配额。”
他顿了顿,接着说:“到了那边,两眼一抹黑,谁给你撑腰?碰上个不讲理的,或是眼红的,一张封条下来,就能让你什么都没了。”
高虎听得直愣愣的,嘴张着,风往里头灌也没察觉。
脑子里那些“大城市遍地是黄金”的念想,被高林几句话戳得稀碎。
“虎子,心气高不是毛病。”
高林的语气缓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你想往哪个圈子里挤,先得有真本事,让人家瞧得上你才行。”
高虎心里猛地一激灵,想起白天那些城里年轻食客看他的眼神。
有的没当回事,有的带着点逗弄,还有的,明摆着瞧不上。
他原以为,穿上和他们一样的衣裳,就能成他们那样的人,可到头来......
他把车把攥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高虎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