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自然知道古月心头的不解,并没有立即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翻身从天台边站起,迈步走向亭子。
古月也连忙跟着站起,小步紧跟在唐山身旁,一同走入小亭,二人在另外两张石椅上安静就坐。
“请问我可以吃一个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让唐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出于对中年身份与目的的好奇,他还是点头答应。
古月也没有什么意见,相比于眼前的美食,她更想弄明白,唐山为什么能跟一个摆明是敌人的人谈笑风生。
嚣狂拿起一枚硕大的包子,咬下一口,细细咀嚼。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反复咀嚼近百下,像是在重温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这一幕,直接把已经拿起另一个包子大快朵颐的古月给彻底看懵了。
黑发少女瞅瞅眼眶通红的中年,又低头瞅瞅自己手中香喷喷的肉包,圆溜溜的眸子眨了又眨,有那么好吃吗?对方到底是要哪样?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嚣狂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如果你愿意,那我们洗耳恭听。”
唐山语气平静。此时此刻,他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这中年男子上到天台纯粹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他和古月没有选择这家旅店,大概率根本不会与之相逢。
至于什么追踪手段,压根就不存在。之前古月说对了一半,对方目标确实是他唐山,但能在这里相遇,完完全全是偶然,并且对方现在,显然也没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我叫嚣狂,是这家旅店的主人,这楼顶的亭子,也是我亲手为她搭建的。”
唐山没有开口打断,古月也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静静听着对方的讲述。
“我的妻子出身普通人家,无财无势,我的家族高高在上,根本不接受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奈何我态度异常强硬,再加上本就不受家族重视,几番僵持之下,他们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我与她的婚事。”
消瘦中年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而复杂:“我的家族势力强横,而我又是一名受人敬畏的魂师,身份差距悬殊,她走在人群中,时常遭到旁人的指点、非议与白眼。”
唐山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但是对方后面的讲述,却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她主动申请前往前线,我原以为,她是想向那些耻笑她的人证明什么。当时我拼尽全力想要阻止,不想她卷入这些纷争,可她的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不知何时,嚣狂的双手已然死死紧握,情绪近乎失控:“她说,‘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的名声。我可以自卑、怯懦、被人轻贱,但我绝不允许,自己的丈夫因为我而被人耻笑’。我想尽办法想要说服她,奈何她心意已决。
而我们最后一次相聚,就是在这家旅馆,吃的,就是楼下这家开了数十年的老包子铺的包子,她出生在这座城市,吃不惯那些珍馐美味,只觉得这包子就是最好的美食。”
“她在战场上牺牲了吗?”明知结果大概已是悲剧,唐山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也不是。”
嚣狂声音嘶哑,眼中翻涌着怨毒与愤恨:“那一天,天斗军队破城而入,乱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等我拼死冲回这里找到她时,看到的却只剩下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身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唐山沉默无言,只能说古代城池被攻破之后的烧杀抢掠,在两个世界都是一样的残酷。战争积压了太多的负面情绪与精神压力,若没有铁一般的军纪与严格的精神疏导,入城的士兵那时候,绝对比最凶残的土匪还要可怕。
原本以为故事到此便已结束,却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加炸裂的转折,那真相,真是让唐山大开眼界。
“我远远看到她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可就在这时,几名衣衫不整的星罗逃兵跑了回来,搜寻财物,经过我妻子尸体时,指指点点,话语粗俗不堪,表情淫秽龌龊,还带着满足……”
震撼!真的无比震撼!如果说小说里的剧情已经足够狗血离谱,那么现实,往往比最荒诞的小说还要魔幻。
对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唐山已然彻底明了了嚣狂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将他妻子凌辱致死的,赫然不是攻入城中的敌国士兵,而是自己国家、本该保护百姓的星罗逃兵!
这简直荒诞到了极致,就如同城池被破之后,守城士兵不拼死抵抗,反倒自然而然加入劫掠行列一样可笑。
古月也彻底呆住了,圆溜溜的眸子猛地睁大,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对人类的复杂与阴暗表示深深的震撼。
好在她是高高在上的魂兽共主,麾下魂兽对她无不敬畏臣服,忠心耿耿,绝对不存在反叛忤逆的可能性。
而且就算真的有魂兽不知死活胆敢反叛,她也有绝对自信,以自身强横无匹的实力将其彻底镇压,一切尽在掌握。
想到这儿,古月心情大好,小嘴一张,重新埋头于桌上的包子奋战起来,香喷喷的肉包最是治愈。
既然自己完全不用担心被魂兽背叛,那还用多考虑什么呢?
如果唐山知道此时古月的想法,大概率会很无语,或许会考虑要不要问她一个问题。
魂兽不会背叛你,可若是有一天,你主动选择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的魂兽,那又该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