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着光芒,玄色的眸中倒映着太阳,少女仰视着那坠下的光辉,身后就连影子都不复存在,或者说,她本人就是这光芒的影。
幽如晦一直都觉得,这一天终将到来。
并不是她认为安靖会输——绝非如此,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几个人比她更相信安靖的强大,当然,强大不代表会胜利,胜利只会属于去战斗的人,但恰好安靖就是那个会永恒去战斗的那个人。
可是,她就是有一种感觉。
一种,安靖会离开的感觉。
非要说为什么,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么毫无疑问,那就是她稍微有一点……不配的感觉。
不配,站在安靖身侧。
甚至是,这个世界,都不配长久约束安靖,他是注定要走向更远大之处的,所有的宿命都是为了打磨他的锋刃,虽然他拒绝这样的宿命,可这样的拒绝,本就是更甚过宿命,自我对自我的打磨。
那锋芒,那光芒,简直……
就像是太阳。
伸出手,去触碰那降下的洞天之光,幽如晦感觉到了,自己站在安靖身侧,简直就像是太阳下的阴影。
她一向都是有些怯懦的。
自幼生活在父母的荫护之下,享受着身为郡主的待遇,用着他人供奉而来的资粮,和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帝血相比,自始至终,她心中总是怀有一种巨大的恐惧。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有怎样的天职,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值得这样的待遇?
——如若是因为帝血,因为帝血要镇守一方,要卫国伐敌除魔,那这待遇和供奉就称得上是公平了吗?
哪怕算是公平,可这是血的力量,不是她的力量。
真正被供奉的,是帝血,不是玄明景,不是幽如晦。
不是【自己】。
可血难道不是自己吗?不,换一句话说,自己又究竟是什么?那真正的本我,超脱了血脉,躯壳,甚至是魂灵之上的‘真我真灵’,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我】……想要找到,塑造,成为,变成,证明……
证明,【我】是【真我】。
这就是修行的明路,理解了这一点后,那些困住了许多人的【神藏真人】境界,就是一片坦途。
当然,真人不过是第一步。境界之名就是如此,真人,真君,天君,天尊,最重要的,其实是排在首位的【真】和【天】啊。
真是我,天是道,唯有寻觅到了【真】与【天】,得到了【我】与【道】,将【与生俱来的天真本性】与【后天铸就的我之道途】融汇,相【合】,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尝试去寻觅之上的【合道】。
这一点毫无疑问是重要的,我之为我,是修行重要的一步,且将贯穿至最后和新的开始,但幽如晦就是会想很多。
她会想,自己早早地想到了这些,就是因为自己不愁吃穿,生活有闲,故而可以遐思,而自己通读的那些经典,那些文献和经验,哪个放在外面,都是真正的珍宝。
而若是真的有其他有天赋的人,比她还要有天赋的人,因为没有时间,没有闲暇与资源而被埋没了,那她岂不是……
不配吗?
“我有点理解御神大廷的想法了,安靖,虽然那是被天道降下七煞劫毁灭的道途,但他们所思所想,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在光芒中,幽如晦轻声对那个已在自己身侧,身前的意志道:“我是德不配位的,这世间的天才何其多也?你这样的天才生于民间,而玄明宇,虽然是个我瞧不起的,想要逃跑的懦夫,但扪心自问,去掉一切人之道德的前提,去掉我的私心,我不得不承认,如若他是郡王而我是帝君,他真的可以办到比我更多的事情,或许,可以更好地帮助你,拯救这个世界。”
“这就是御神大廷的想法啊,他们不是想要让自己生生世世都是统治者,他们只是想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材,只有最有效的筛选,让所有有天赋的人都得到利用,成为这个世界的栋梁,皇天才能轻松,拯救怀虚,就更加简单……”
“只是他们步入了歧途,而我甚至想不出解决办法……我只能想到这一步,我最多也就只能成为御神大廷,甚至无法成为大辰帝朝,更不用说,安靖你想要创造的那个新的世界……”
她轻轻地说着:“你相信我,我也就相信我自己,虽然我并不是最优秀的,一路走来,都是你扶持着我前进,如果失去了你,我就会变成碌碌,但就算这样,我也想要知晓你真正的目的。”
“安靖,请告诉我吧,你想要前去的方向,我也会一同出发,即便可能结果只是碌碌,我也想要走上你的道。”
道途。
若是只有一个人行走的道,是称不得道途的,只能说是足迹。
哪怕有零星的几个人,想要沿着足迹去追随,那终究也会失去指引,因为种种原因,走上另一条路。
非得是千万人,亿万人,数之不尽的人行走,认可,尊崇,哪怕是知晓自己终其一生也可能只是碌碌,但因为坚信,所以毫不迟疑地迈步。
非得是因为向往,热爱与相信,故而自己选择了它作为自己前进的方向。
非得如此,那本不存在,根本不存在的道路,才能由虚化实。
这是【自然师】应当去做的事,无论是玄天祭还是玄明宇,他们的‘解脱之道’,就是这样的东西。
但是,那个意志却没有给出答案。
他甚至不希望有人追随自己的足迹。
因为无垠的荒野上本就不该有任何显而易见的道路,若是有人正在【痛苦】地寻觅自己的方向,却因为看见平整干净,有无数同行者的道路,而下意识地为了轻松而选择了追随,那他恐怕就失去了自己,不再是眷属,而是眷族。
继而,失去了真正【超脱】的可能。
【谁说你是碌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