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
奥利佛·切斯德站在秩序之所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晨露打湿他的靴子,太阳又晒得他额头冒汗。
那身曾经体面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现在看起来又旧又皱,肘部甚至磨得有些发亮。
他握紧手中的羊皮纸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够着脑袋看向秩序之所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其中,有穿着粗布衣的平民,有腰佩短剑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小贵族、骑士,奥利佛认出了其中一个面粉街的商铺主人,还有一个经营船运的小领主,跟切斯德家族也有些交集,但不多。
每个人进去时,脸上都带着焦虑、愤怒或绝望,但他们走出秩序之所时,表情都变得平静且释然,就好像压在心口的石头被搬开了,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奥利佛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原本快要熄灭的希望,又隐隐燃起一点火星。
也许.......也许真的有用。
他已经在君临跑了整整十来天,首相塔的侍卫连通报都不肯,只说泰温大人事务非常繁忙。
法务大臣凯冯·兰尼斯特的书记官收了他十枚金龙,然后告诉他“这事不归我们管”。
绝望之下,有人偷偷告诉他——去跳蚤窝,找柯里昂爵士。
维托·柯里昂?
那个农夫出身的骑士?
奥利佛当时嗤之以鼻,毕竟切斯德堡离君临很远,他只是听说过柯里昂的一些传闻,但不多。
可那人却告诉他,如今在君临,金袍子管的事,黑手党能管,金袍子不管的事情,黑手党也能管。
于是奥利佛来了。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兜里仅剩的二十枚金龙。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秩序之所门口有守卫,都是一帮年轻人,他们穿着统一灰色制服,腰佩短棍,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眼神警惕但不凶恶,只是平静地维持着秩序。
队伍很长,奥利佛一大早来的时候,至少有二三十人在排队,但没人插队,没人争吵,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现在随着时间推移,前面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人,但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他肚子实在是有点饿得受不了。
奥利佛试着走向队伍最前面。
一个没鼻子的男人拦住了他,奥利佛不认识,只是对方的穿着比起其他人要更加得体一些,看上去像是管事。
“排队。”罗尔杰的声音沙哑难听,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我有急事,阁下,请让我先进去行吗。”奥利佛掏出一枚银鹿,想塞进罗尔杰手里。
然而罗尔杰看都没看那枚银鹿,
打发要饭的呢!
“我说,排队。”
他盯着奥利佛的脸,语气平静提醒道,但奥利佛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是杀过很多人才会有的,见过鲜血和死亡,对生命毫不在意的眼神。
闻言,奥利佛咽了口唾沫,收回金币,乖乖走回队伍末尾。
看着奥利佛那副窝囊的样子,罗尔杰摇了摇头,出声提醒道:“别想着动歪脑筋,大人。”
“柯里昂爵士只按顺序见人,给钱也没用,上周有个商人想插队,塞了五枚金龙,结果被永久禁止进入秩序之所。”
此话一出奥利佛愣住了:“五枚金龙.......都不要?”
“在这里,秩序比金龙重要。”
罗尔杰说完,便转身去维持其他地方的秩序了。
奥利佛只能继续等,然后默默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外墙新刷了白灰,窗户擦得透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工整地写着——秩序之所,跳蚤窝特别自治区行政中心,隶属于维托·柯里昂爵士。”
字迹不算优美,但端正有力。
门口两侧种着两排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街道干净得完全不像他印象中跳蚤窝,没有垃圾,没有污水,甚至没有随处可见的粪便。
几个穿着同样灰制服的人在巡逻,他们不佩剑,只带短棍,但走路时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
时间慢慢推移,队伍终于短了些。
奥利佛数了数,前面还有五个人,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但不敢离开去买吃的,毕竟万一错过叫号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汉斯·维水,一个做皮革生意的商人,此刻正从秩序之所走出来,脸上依旧如其他人一样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汉斯阁下!”奥利佛忍不住叫了一声。
汉斯转过头,看到奥利佛,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奥利佛爵士?您也在这里?”
“我.......”奥利佛有些尴尬:“有些事需要柯里昂爵士帮忙.....”
他说得很隐晦,毕竟作为一个老牌贵族家族中人,前来找一个农夫出身的骑士帮忙,这说出去实在是有些丢脸。
不过汉斯却出乎意料之外的,没有任何嘲笑他的意思,反倒是压低声音严肃地道:“我也是。”
“我的货船在黑水湾被海盗劫了,损失了至少八百金龙,金袍子说他们管不了海上,皇家舰队又说那是商船自己没雇护卫,我走投无路,就过来找柯里昂爵士帮忙了。”
“然后呢?”奥利佛急切地问:“柯里昂爵士怎么说?”
“柯里昂爵士让我写下海盗船的旗号,被劫地点和货物清单。”
“然后他给了我一张纸,让我去黑水湾的普朗克船长,说一个月内,货物会原封不动送回来。”
此话一出,奥利佛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他要多少钱?”
“货物价值的百分之十五。”汉斯说:“而且找回后再付,如果找不回,分文不取。”
这价钱让奥利佛眼睛瞪得更大。
不是因为太高,而是........太他妈公道了!
“你就真的相信他能把货物找回来?”
闻言,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点头:“我信。”
“因为上个月,丝绸街的菲尔德家也遇到了类似的事,他们的货被海盗劫了,来找柯里昂爵士,十天后,货物全数归还,海盗的头颅装在箱子里一起送来了。”
此话一出,奥利佛倒吸一口凉气。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海盗在黑水湾来去无踪,连皇家舰队都抓不到.......”
“我不知道。”汉斯摇摇头:“我也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柯里昂爵士能解决问题,而且收费合理,有时候甚至不收取任何费用,只是要求对方欠他一个人情,这就够了。”
说完,汉斯拍了拍奥利佛的肩膀。
“祝你好运,爵士。”
“记住,好好说出自己的难处,柯里昂爵士.......他和别的贵族不一样,不管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他都会耐心听你把话说完。”
嘱咐过后,汉斯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奥利佛站在原地,手里的羊皮纸卷握得更紧了,心中的惴惴也放松了许多。
终于,太阳立于头顶时,那个没鼻子的男人打开门,喊了一声:“下一个!”
奥利佛深吸一口气,走进秩序之所。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都坐着文书模样的人,正在处理文件。
排队的人分流到各个桌子前,秩序井然。
墙上有告示板,贴着各种通知——税收标准、纠纷处理流程、新颁布的跳蚤窝管理条例等等,甚至配备了专门的人员讲解,以方便看不懂文字的平民了解这些政策。
一切都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
不过奥利佛没心思理会这些,只是任由罗尔杰领着走上楼梯。
二楼更安静,像是办公区域。
几个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墙壁上挂着一些地图,有君临全图、黑水湾海图、甚至还有维斯特洛全境图的粗略版本。
三楼只有一扇门。
厚重的橡木门,没有任何装饰。
罗尔杰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年纪。
罗尔杰推开门,侧身让奥利佛进去,然后自己退出来,关上了门。
奥利佛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很大,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卷轴,数量之多,堪比一些小贵族的藏书室。
第四面墙是整排的窗户,此刻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
桌子后坐着一个人。
维托·柯里昂。
奥利佛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这个在君临传闻中神乎其神的男人,第一印象却只觉得对方看起来.......平平无奇。
绝对不超过三十岁,面容端正但不算英俊,黑色头发修剪整齐,穿着简单的深灰色亚麻长袍,腰间没有佩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腿上,趴着一只猫。
一只黑色长毛猫,体型很大,毛色油亮,但左耳缺了一半,像是被什么咬掉了,猫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柯里昂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背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书桌这一侧。
柯里昂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半张脸暴露在阳光中,黑猫蜷缩于膝,像一团黑色的绒球。
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宁静感。
不像是处理纠纷或是裁决生死的权力中心,倒像是学者在书房里读书休憩。
“请坐。”
柯里昂抬起头,看向奥利佛。
他的眼睛是也是漆黑,很平静,没有任何审视或评估的意味,只是简单的注视。
闻言,奥利佛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
他连忙走到书桌前的椅子旁,但没有立刻坐下,贵族礼仪告诉他,主人没邀请第二次,不能贸然落座。
而柯里昂却毫不在意地抬手指了指椅子,声音依旧温和。
“坐吧。”
“你等了很久,腿该酸了。”
得到对方同意后,奥利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羊皮纸卷紧紧攥在手里。
柯里昂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急着直入主题,而是看着奥利佛贴心询问道:“还没吃午饭吧?”
“我........我不饿。”奥利佛下意识地拒绝,不愿在陌生人面前显露窘迫。
闻言,柯里昂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让人放松。
“我饿了。”
“所以陪我吃一点,吃过午饭之后我们再重新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