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里昂摇摇头:“不用谢,我说了,这是交易,你欠我人情,将来要还的。”
“我知道。”詹姆说,“而且.......我可能很快又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此话一出,柯里昂挑眉疑惑地看向他。
詹姆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高大,白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近乎沉重。
“我是来道别的。”
“道别?”柯里昂眼睛里透出一丝惊讶,这样的表情,即使是在贝勒大圣堂直面整个审判团时,他也从不曾露出过。
“我要离开君临。”然而詹姆却十分坚定:“我跟你说过,我要求北境,去绝境长城。”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集喧哗,还有书架旁那座老座钟的滴答声。
良久,詹姆举起自己仅剩的左手,直言不讳地开口道:“右手没了之后,我试过用左手练剑,但......不行。”
“姿势不对,发力不对,连最基本的劈砍都做不好,即使经过跟波隆的练习,但我现在用剑的样子,依旧像个刚拿武器的孩子。”
这样说着,他严重透出一股深沉的挫败感。
从小作为剑术天才,詹姆每逢作战都勇猛至极,即使当初面对微笑骑士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直接A上去,从未因有一天自己的剑术而感到自卑和沮丧。
深吸一口气,詹姆放下手捏成拳头,继续道:
“当亲眼看到乔佛里死在我面前,提利昂锒铛入狱之后,我意识到,没了剑术的詹姆·兰尼斯特,作用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的金袍子。”
“我无法保护乔佛里,我无法保护托曼,我甚至无法保护我的弟弟,眼睁睁看着他走向绞架,等到将来某一天,也许我连瑟曦都无法保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我不愿再这样下去了,不愿再像个废物一样待在君临,穿着这身白甲,扮演一个‘荣耀’的御林铁卫,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荣誉、头衔、家族姓氏,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一文不值,真正有用的,是你能做什么,是你能握紧剑,挡在你要保护的人面前,是你能说出‘到此为止’,然后有能力让这句话成为现实。”
詹姆越说越激动,而柯里昂静静地听着。
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最好的理解。
“所以我要去长城。”詹姆继续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要去重新学会战斗,用这只左手!”
“那提利昂怎么办?”
等到气氛稍稍缓和后,柯里昂才问:“你走了,谁保护他,泰温不会轻易放过他,瑟曦更是恨不得他死。”
闻言,詹姆看着柯里昂,碧绿的眼睛里十分笃定:“所以我来找你。”
“我不在君临的这段时间,提利昂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此话一出,柯里昂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我可不是神,詹姆·兰尼斯特爵士。”
“我不是什么都能掌控的,泰温是七国首相,瑟曦是太后,如果他们要提利昂死,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绕过我。”
“你可以,只要你想就可以。”詹姆说:“因为你是维托·柯里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扫过窗外井然有序的跳蚤窝。
“说真的,我从未见过父亲被任何一个人逼迫到如此境地,你夜闯首相塔,用剑指着他的喉咙,逼他让步。”
“你从他手中硬生生撕下跳蚤窝,重建这个充满秩序的地方,你救了提利昂,你做的所有这些事,都是父亲做不到的。”
“所以我相信,如果你愿意,你能保护提利昂,至少,能让他活着等我回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但里面的信任重如千钧。
柯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认可,也有一种莫名的暖意。
“这是另外的价钱。”
“我知道。”詹姆也笑了:“而且我说过,我会还。”
“你欠的已经不少了。”
“那就再多欠一点。”詹姆耸耸肩:“反正债多不愁。”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柯里昂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詹姆。
阳光从他的肩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跳蚤窝街道上生活、工作、行走的人们。
“好吧。”柯里昂最终说:“提利昂的安全,我负责,哪怕七神也无法将他的生命夺走,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要活着回来,死人是还不了债的。”
“我尽量。”
“第二,你要真的学会左手剑,我不希望我的投资打水漂。”
“我会的。”
“很好。”
柯里昂点点头,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拉了拉桌旁垂下的一根细绳。
绳子连接另一端通向楼下的某个房间,那里有个铃铛。
不多时,门开了。
罗尔杰走了进来。
“大人。”
“把我预定的那个东西拿来。”
罗尔杰没有任何废话,点头快步离开。
詹姆则是皱眉疑惑道:“什么东西?”
“临别礼物。”柯里昂重新坐下,语气相当轻松地开口道:“原本想给你弄把瓦雷利亚钢剑的,那玩意轻便锋利,永不磨损,最适合单手使用,简直就跟神器没什么区别。”
“但我打听了一下,市面上流通的瓦雷利亚钢武器太少,每一把都有主,而且主人都把它当传家宝,不肯卖。”
“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我让钢铁街最好的铁匠托布·莫特大师给你打造了一把,用的是他珍藏多年的精钢,反复折叠锻打,淬火工艺也是顶级。”
“虽然比不上瓦雷利亚钢,但在七国现有的技术下,这已经是能造出的最好的剑了。”
说着,还不等詹姆表示感谢,柯里昂便又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这段时间,我研究了所有能找到的左手剑士记录,虽然不多。”
然后把册子推到詹姆面前。
詹姆低头望去,只见里面记载着一些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有几行小字,记录着他们的训练方法、惯用招式、甚至饮食习惯。
看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哽咽。
这段日子以来,父亲冷落他,瑟曦责怪他没有保护好乔佛里,然而每次来到秩序之所,他都能感受到在这个君临,的的确确仍有人在关心自己。
“你从哪儿弄来这些记录的?”长舒一口气,詹姆询问道。
“学士们写的书里有零散记载,老兵们的酒后闲谈拼凑一些。”
“据说,‘断掌科林’用了足足一年时间才练成。”柯里昂抬起头,调侃道:“对于一个剑士来说,一年时间并不算长,你今年才三十四岁,哪怕再花费个五年去练习也不晚。”
“别忘了,巴利斯坦·赛尔弥五十七岁时还能在比武大会夺冠,而且.....”
“你本来就不是靠蛮力取胜的剑士,詹姆。”
柯里昂越说下去,詹姆就越是低下头沉默。
失去右手后,他听到的声音都是惋惜、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没有人对他说,你依然可以成为顶级剑士。
只有柯里昂
他甚至有些舍不得离开君临,但......他必须去。
没有沉默多久,罗尔杰便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盒子很朴素,没有雕花,没有漆色,就是普通的橡木,但打磨得很光滑,罗尔杰将盒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柯里昂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绒布上躺着一把剑。
剑鞘是黑色的皮革,镶着银色的边缘装饰,剑柄包裹着皮革,防滑且舒适,柄头雕刻成狮头的形状。
而在狮头的额心位置,镶嵌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一只从阴影中伸出的手,掌心向上。
雄狮和黑手,两个符号相得益彰,既彰显了詹姆的身份,又暗示了这把剑的来源。
柯里昂取出剑,递给詹姆。
詹姆接过。
剑比他预想的轻,通常的长剑,即使单手使用,也有相当的重量。
但这把剑的重量分布极好,重心靠近护手,挥舞起来应该很省力,尺寸也正好适合他的左手,皮革触感扎实而舒适。
蹭~~~
拔出剑。
剑身泛着流水般的寒光,钢材在反复折叠锻打下形成的天然纹路,剑脊笔直,剑刃锋利,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但打磨得光滑,边缘圆润,不会在使用时伤到手。
詹姆挥动了一下。
剑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动作流畅,毫不滞涩,就像这把剑是他手臂的延伸。
“它还没有名字。”柯里昂说:“你可以自己取一个,如果是我的话,我想称呼它为‘霜之哀伤’。”
詹姆看着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剑入鞘。
“谢谢。”
没有虚伪的推辞,两个男人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
詹姆将剑佩在腰间,白甲腰带有专门挂剑的搭扣,虽然这把剑不是御林铁卫的制式武器,但挂上去很合适。
“那么,我走了。”
“一路顺风。”
柯里昂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言简意赅道:“长城很远,路上小心,北境现在不太平,波顿和北境领主们闹得很僵。”
闻言,詹姆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看了一眼窗外的跳蚤窝,看了一眼柯里昂。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柯里昂坐在椅子上,将里面剩余的麦酒一饮而尽。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柯里昂走到窗边,看着詹姆走出秩序之所,然后策马离开。
那白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非常耀眼,向着北方,向着长城,向着未知的前路,渐行渐远。
柯里昂看了很久,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君临层层叠叠的建筑之后。
然后,他轻声说,像在说给远行的人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男人这一生,总要为了一些东西去战斗,为了家族,为了荣誉,为了所爱之人,或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战斗。”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北方,对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
“祝你好运,詹姆·兰尼斯特。”
“祝我们所有人。”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像融化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