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加重了“逃离”二字,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旁听席第一排的瑟曦,然后转回泰温。
“我是被人掳走的。”
掳走!
这个词带来的冲击,甚至比“跳蚤窝”更甚!
在国王的婚宴上,在红堡之内,在数百贵族和士兵的眼皮底下,掳走一位公爵之女。
谁敢?
谁能?
疯王伊里斯都不敢如此疯狂!
大圣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这一次,连最沉得住气的贵族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怀疑、不解、愤怒、好奇,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但就在这时,首相却缓缓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所有人都为此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首相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泰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珊莎,足足看了五秒,然后,他才缓缓问道:“掳走你的是谁,珊莎夫人?”
闻言,珊莎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瑟曦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毒视线。
但是,她的心中却仍有底气。
因为.......
他在那里。
他承诺过会保障她的安全,会在必要时介入。
长舒一口气,珊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泰温脸上,冷静地开口道:
“唐托斯·霍拉德!”
“当乔佛里陛下倒下的那一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人群混乱,尖叫四起,唐托斯爵士穿着弄臣的衣服,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他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向侧门。”
说着,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惊恐。
“他告诉我,他是受到某人的指使,要带我离开君临,否则我会有生命危险,他说红堡已经不安全了,有人要杀我灭口。”
“我挣扎过,但没用,他把我塞进一辆等待在阴影里的马车,用浸了药水的布捂住我的口鼻......等我醒来时,已经在黑水河畔一艘肮脏的货船里了。”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细节详实,没有过度的情感渲染,却反而显得真实可信。
“骗子!”
听到珊莎的阐述,本来不管她事情的太后却突然失态,尖叫声撕裂了圣堂的寂静,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她指着珊莎的鼻子,怒骂着:“这个婊子!她和她的侏儒丈夫密谋杀害了我的儿子,然后又偷跑出了君临!她在说谎!全是谎言!”
瑟曦的胸膛剧烈起伏,华贵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抖动。
她转向审判席,朝着泰温嘶声高呼,声音里带着哭腔:“父亲!您不能相信她!她是史塔克,她和那个恶魔是一伙的!”
“我要求....我要求把她和那个恶魔一同审判!以弑君罪论处!”
看着瑟曦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珊莎的拳头悄然握紧。
多么相似啊。
此刻的瑟曦,简直和当初的乔佛里一模一样,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歇斯底里。
那个时候,她就是被这样的姿态吓住、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果放在一年前,甚至几个月前,面对太后的当众指控和辱骂,她一定会惊慌失措会急于辩解,会流泪哀求,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缩起翅膀。
但现在的珊莎·史塔克,已经不再是那只小鸟了。
她经历了父亲的被捕和公开处决,经历了家族的分崩离析和“叛国”污名,经历了乔佛里日复一日的残忍戏弄.......
她见识过人性最深的恶意,也感受过最卑微的善。
她死过很多次,那个天真愚蠢的“小鸟珊莎”早已死在无数个哭泣的夜晚。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从灰烬和冰雪中重塑的珊莎·史塔克。
她或许还不够强大,还不够智慧,但她学会了冷静,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在风暴中心稳住自己的呼吸。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敢站在这里,面对七国最有权势的人们,面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太后,就证明她有底气!
这底气不仅来自于她自身的成长,更来自于一个承诺,一个无比强大的后盾!
所以,珊莎没有争辩,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去看瑟曦。
她只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抬起头,目光越过疯狂叫嚣的太后,直接投向高台上那个真正掌控局势的人,泰温·兰尼斯特。
某人交代过,把这些话说完,就只需要安静等待。
果然,主位上,首相看着自己失态尖叫的女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碧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
瑟曦。
他唯一的女儿,继承了兰尼斯特的金发碧眼,继承了家族对权力和掌控的渴望,却偏偏没有继承与之相匹配的智慧和耐心。
她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母狮,凶猛,暴戾,却缺乏战略眼光,容易被情绪左右,在关键时刻只会嘶吼和扑咬。
愚蠢。
泰温在心中冷冷地评价。
简直和她的儿子乔佛里一样愚蠢,甚至更糟。
乔佛里至少还是个未经打磨的孩子,而瑟曦已经是个经历过婚姻、生育、宫廷斗争的成年女人了。
她难道不明白吗?
珊莎·史塔克的突然出现,固然是个变数,但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将北境继承权握回手中的机会!
当初他强迫提利昂娶珊莎,不就是为了通过这桩婚姻,为兰尼斯特家族获得对北境的合法宣称吗?
可瑟曦在做什么?
她竟然叫嚣着要把珊莎和提利昂一起审判、一起处死?
这个女儿根本不想他,她只看到仇恨,只看到了报复,却看不到仇恨和报复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看不到大局。
她永远也学不会,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杀死敌人,而在于让敌人为你所用。
微微摇头,泰温没有理会瑟曦的尖叫。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珊莎身上。
“珊莎夫人。”
“你说你一直待在跳蚤窝。”
“那么,有人能够为你作证吗?”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珊莎身上。
提利昂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珊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能感觉到瑟曦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能感觉到泰温那平静表面下的深不可测。
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彻底改变这场审判的走向。
但珊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大圣堂的门口,投向那片阳光与阴影交织的区域。
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当然,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我能够为珊莎·史塔克夫人作证。”
闻言,整个贝勒大圣堂,数百名贵族、骑士、金袍子,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涌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光斑边缘的阴影中,那个人向前迈了一步,完全走进了圣堂内部的光线之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粗布衣裤和旧皮背心,腰间挂着长剑。
一些人认出了他。
或者说,他们都听说过,那些越来越离奇、越来越令人敬畏的传说。
那个在跳蚤窝建立秩序,击败魔山、被首相亲自册封,又在前不久神秘消失然后又重新回到君临掌管跳蚤窝秩序的农夫。
维托·柯里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