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季节,想要找到一朵盛开的玫瑰,难度可想而知。
梅斯其实不想坐在这里。
但作为玛格丽的父亲,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曾经和乔佛里在宴会上,共用那个被下了毒的杯子。
必须让那个该死的侏儒付出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总主教站在七神雕像前,颤抖着念完开场词。
紧接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从后方传来。
所有贵族齐刷刷转过头。
提利昂·兰尼斯特被四名金袍子押着,从地下囚室的通道缓缓走上审判席。
他走得很慢,因为脚镣限制了他的步伐,这让他本就矮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可笑,像一个被拴住会走路的玩具。
四个金袍子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一个不到五尺的侏儒,需要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此戒备,显得十分讽刺,仿佛他们在押送一头随时都能够暴起伤人的危险野兽。
甚至有些贵族,已经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每一步,提利昂都抬起头,用那双灰绿的异色双瞳扫视旁听席上的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贵族眼中的轻蔑,那种幸灾乐祸的神情毫不掩饰。
这些曾经在他举办的宴会上大吃大喝、对他阿谀奉承的人,现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瑟曦。
他的姐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华丽的鲜红衣裙,碧绿眼眸中满是疯狂和愤恨,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冲下来用她那母狮的爪牙将其撕成碎片!
但却没有看到詹姆。
提利昂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呆滞地走过圣堂,来到审判席前的空地,停下。
接着挺直了背,尽管以他的身高,挺直了也不过到正常人腰部。
“被告,提利昂·兰尼斯特。”
总主教用颤抖的声音念道:“你被控在国王乔佛里一世陛下的婚宴上,使用剧毒谋杀国王,你认罪吗?”
提利昂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父亲。
泰温也看着他。
“我认罪。”提利昂说,声音清晰:
“我认罪于生为侏儒,认罪于有一个想让我死的姐姐,认罪于有一个把我当成耻辱的父亲,认罪于生活在一个侏儒连呼吸都是罪孽的世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我不认谋杀乔佛里的罪,因为我没有做。”
此话一出,大圣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贵族们交换着眼神,有些人摇头,有些人撇嘴,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泰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预料到提利昂会否认,毕竟这侏儒儿子别的没有,倔强和口才倒是继承了兰尼斯特的传统。
紧接着,他向自己的法务大臣弟弟使了个眼色。
“传证人。”凯冯·兰尼斯特沉声说。
很快,一个年轻的妓女光着脚走入圣堂,因为主教们认为妓女是不洁之人,不允许她们穿鞋进入。
她穿着廉价但暴露的裙子,浓妆艳抹,走进来时紧张得浑身发抖。
“大人.......大人们。”
“我在丝绸街工作,大概一个月前,提利昂大人......不,那个侏儒他来找我,喝了很多酒,然后.....然后他说.......”
她顿了顿,余光瞥到太后从旁听席第一排投来冰冷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说国王是个‘小杂种’,说‘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掐死那个金色头发的小混蛋’!”
妓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提利昂闭上眼睛。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那重要吗。
一个妓女的证词,在兰尼斯特的权势下,可以变成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
第二个证人更离谱。
是个中年妓女,膀大腰圆,是劳勃·拜拉席恩喜欢的那种类型,但绝不是提利昂的偏好。
“他喜欢玩特殊的游戏。”
女人的嗓音很粗壮豪放,像个男人,大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那个侏儒总是把我们绑起来,用鞭子抽,还要我们叫他‘陛下’!”
“他说总有一天,他要坐在铁王座上,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舔他的脚!”
闻言,旁听席传来一阵哄笑。
不少贵族妇女用手捂着嘴,肩膀抖动。
提利昂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些证词是假的,全是瑟曦和泰温编造的。
但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让贵族们相信“这侏儒天生邪恶,所以会毒杀国王”的故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妓女、酒保、甚至一些小贵族、弄臣。
他们都走上证人席,用或真或假的细节,描绘出一个酗酒、暴虐、对王室充满怨恨的提利昂·兰尼斯特。
“他常说,‘兰尼斯特有债必偿,君临所有人都欠我一条命!’”
“他说过要‘在国王的酒里加点料’!”
“我亲眼看见他在婚宴上,把一瓶毒药放进国王的酒杯里!”
当谎言重复一千遍,它便开始有了真实的重量。
大圣堂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贵族们看着提利昂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鄙夷甚至是仇恨,仿佛对这个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侏儒恨之入骨。
“我没有!”
提利昂终于爆发了。
他向前冲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
“我没有下毒!我没有说过那些话!我不认识这些女人!这全是谎言!是瑟曦的安排!是她想让我死!”
他指向旁听席第一排的瑟曦,愤怒的声音在大圣堂里回荡,尖锐且绝望,像困兽的咆哮。
“她恨我,从母亲因我难产而死的那天起就恨我!”
说着,他又指向高台上的泰温:“还有你!父亲!”
“你从来只把我当成筹码,当成可以交易的商品,你让我娶珊莎·史塔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北境!”
“现在珊莎·史塔克丢了,我就没用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地让我去死,对吧!!!”
大圣堂死一般的寂静。
这场审判,原本以为是兰尼斯特家族清理门户的表演,现在突然变成了家族丑闻的公开撕扯。
有些人兴奋地前倾身体,有些人尴尬地低下头,但还是偷偷观察着主位上的首相。
泰温依然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着提利昂,像在看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
沉默了片刻后,首相才缓缓站起身,深红色的长袍垂落,在七彩光影中像流淌的鲜血。
“提利昂·兰尼斯特。”
“你指控太后和首相编造证据陷害你,那么,请你提出反证。”
“请拿出证据,证明你在乔佛里陛下被毒杀时不在现场,或者证明有其他人有动机和能力实施谋杀。”
“否则,根据七国法律,在有多名证人一致指证的情况下,法庭有权推定你有罪。”
闻言,提利昂僵住了。
证据?
他有什么证据?
婚宴上数百人,但谁会为一个侏儒作证?
谁会冒着得罪首相和太后的风险,站出来说“提利昂是清白的”?
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或玩味或厌恶、憎恨的眼神。
提利昂心中无比苦涩,在这君临之中,他依旧孤立无援。
就像他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候一样。
除了......
“我知道你很富有,提利昂·兰尼斯特。”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来自两天前地牢深处的那场对话。
“凯岩城的次子,生活优渥又富足,有侍卫和波隆保护你,你不需要我这种朋友。”
提利昂闭上眼睛。
地牢的阴冷、潮湿、霉味仿佛再次包围了他。
还有那个人,那个穿着朴素,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农夫骑士。
“但是现在你来找我说‘柯里昂阁下,请帮我主持公道’!”
“可你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你并不把我当朋友。”
“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爵士’。”
记忆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字,都烙印在提利昂的脑海中。
那时,他跪下了。
为了活命,他在肮脏的地牢里,向一个出身泥泞的骑士单膝下跪,亲吻对方的手背。
“尊敬的柯里昂爵士,请原谅我当初的愚昧。”
“我的兄长说,放眼整个七国,现在只有您才能给我公正。”
“我可以加钱。”
他记得柯里昂当时的表情。
那个男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一枚普通的金龙,在昏暗的地牢里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
“你已经表达了你对柯里昂的尊重,我的朋友。”
“放心,哪怕是陌客也不能在我手底下带走你的灵魂。”
“因为我会开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句话像最后的救命稻草,在提利昂即将被绝望淹没时,突然浮出水面。
他睁开眼睛,看向泰温,看向瑟曦,看向大圣堂内所有等着看他去死的人。
柯里昂承诺过。
那个男人承诺过。
但他在哪里?
审判已经进行到这一步,证人已经作证完毕,泰温已经要求他提出反证,如果柯里昂真的有计划,为什么还不出现?
难道.......那只是一场戏?
一个农夫骑士,怎么可能在泰温和瑟曦精心编织的罗网中,救出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侏儒?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对自己居然相信了那种虚无缥缈的承诺的愤怒,对柯里昂的愤怒,对整个世界的愤怒。
“我没有证据。”
“但我要求......比武......”
提利昂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那句终结自己命运的话。
比武审判,至少还能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哪怕没人愿意为了自己出战,但至少自己不会在绞架上挣扎,让所有人看他的短腿在空中踢蹬。
太难看了。
但就在这时......
大圣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两扇沉重的橡木门板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圣堂内回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头。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涌入,刺眼得让人眯起眼睛。
在逆光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轮廓被光芒勾勒得模糊不清。
守卫在门边的金袍子反应过来,立刻上前阻拦:“什么人,这里可是神圣的地方........”
“让开。”
回应他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带着北境特有的冰冷腔调。
金袍子愣住了。
门口的身影向前走了一步,踏入大圣堂内部。
晨光从敞开的门洞涌入,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而在那光线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冰原狼的纹章,红色的长发没有如已婚妇人般编织成复杂的发髻,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只用一个简单的银质发冠束住前额的发丝。
女人的皮肤白皙光滑,嘴唇红润,那双继承自其母亲,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清澈而平静。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姿态优雅得像一位正要走进自己城堡大厅的女主人!
贵族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金袍子们的手僵在剑柄上,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
甚至连提利昂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门口优雅阔步迈入,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或者至少永远消失的身影。
他名义上的妻子。
珊莎·史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