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人无完人。
太强硬的父亲,往往会教出一大堆叛逆的子女。
听到詹姆的回答,柯里昂也笑了。
他很清楚,这个玩笑本身,就是对父子关系最尖锐的讽刺,也是对詹姆此刻复杂心境最直白的表达。
两人就这样相视而笑,在红堡的警报声和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苏醒声中,像两个分享了什么秘密的共犯。
然后,詹姆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与柯里昂的距离。
现在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御林铁卫队长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那种惯有的轻佻、戏谑都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柯里昂很少见到的认真。
“我知道你不会。”詹姆说。
柯里昂挑眉:“这么确定?”
“别忘了,我可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在河间地的时候,你就见识过。”
“我见识过很多。”詹姆点头:“我见识过你如何用医术换取活命的机会,见识过你用言辞说服瓦格·赫特,见识过你如何用计谋让勇士团自相残杀,也见识过你用手段控制跳蚤窝。”
说着,詹姆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但在河间地的时候,你选择了救我。”
“在你可以用我的身份换取更多利益,在所有人都与我为敌的时候,你拯救了一个失去了右手、失去荣誉、甚至快要失去自我的‘弑君者’。”
小巷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远处红堡的喧哗似乎都暂时退去,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小巷另一端的阴影里就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昏暗,是波隆,提利昂曾经的护卫。
但此刻这位以机敏和贪婪著称的佣兵,形象颇为狼狈。
他肩上扛着一个人,对方显然十分沉重,汗水从他额头上滚落,浸湿了脏污的皮甲领口。
波隆又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柯里昂和詹姆几尺处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他肩上的人随之滑落,“噗通”一声摔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上了波隆的脸。
佣兵骑士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抬起头,用那双狡黠而疲惫的眼睛看向詹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多斯拉克人.......真他妈沉。”
没错,他扛着的人正是被泰温秘密关押起来的羿戈。
强壮的多斯拉克战士,此刻黑发被血污黏在额前,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鲜伤痕。
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泥泞中晕开暗红色的污迹。
詹姆没有立刻去看羿戈,反而挑了挑眉,脸上浮现出戏谑笑容。
“有史铎克渥斯堡伯爵的头衔那么沉吗?”
此话一出,波隆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史铎克渥斯堡伯爵......”
“前提是我的姐姐和姐夫死在我前头,法丽丝那女人虽然蠢得像头猪,但命硬得很,至于她那亲爱的丈夫巴尔曼爵士?”
波隆啐了一口唾沫:“那家伙虽然被剥去了跳蚤窝小队长的职务,但身体还挺好。”
“想等他们自然死亡?我可能得先活到八十岁。”
詹姆抱着手臂,靠在墙上。
“不用那么麻烦。”
“法丽丝·史铎克渥斯今年四十六,巴尔曼爵士四十八,据我所知,他们结婚二十年,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学士的诊断是两人都有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波隆的眼睛:
“而你,波隆爵士,娶了洛丽丝·史铎克渥斯,那姑娘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身体是健康的。”
“只要你能让她怀上孩子,一个男孩,那么等法丽丝夫妇死后,史铎克渥斯堡的继承人只能是你的儿子。”
闻言,波隆摸着下巴,粗糙的手指在胡茬上来回摩挲。
“那样会花费很长一段时间。”
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算计的语气:“法丽丝和巴尔曼可能还能活二三十年,我还是得等,得照顾那个傻姑娘,得确保她生下儿子,还得确保儿子健康长大.......”
“这买卖听起来不错,但周期太长,变数太多。”
“我是个佣兵,詹姆爵士,佣兵相信的是马上能到手的金子,是今晚就能睡到的女人,是明天还能握剑的右手。”
“所以你不打算要那个头衔?”詹姆问。
“嘿嘿......”闻言,波隆笑了,透着一股子狡黠的味道:“我可没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也许有更快的办法。”
.........
就在詹姆和波隆为史铎克渥斯堡的继承权拌嘴时,柯里昂已经蹲在了羿戈身旁。
他先是用手指探了探多斯拉克人的颈动脉,然后检查瞳孔,接着他开始检查伤口。
腹部的刀伤离脾脏只有半寸,肋骨的断裂可能刺伤了肺叶,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筋腱有损伤.....
柯里昂的眉头越皱越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袋,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包,接着撕开羿戈伤口旁的衣服残片,倒上烈酒清洗。
烈酒浇在伤口上的瞬间,昏迷中的羿戈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
“这家伙嘴挺硬。”
波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佣兵骑士已经走到了柯里昂身边,抱着手臂看着地上的多斯拉克人,语气里有些敬佩。
“我当了二十年佣兵,见过被俘的骑士,刺客,还有一些号称‘宁死不屈’的好汉。”
“但他们最后都会开口,也许要一天,也许要三天,也许要打断所有骨头、剥掉所有指甲,但最后都会开口。”
“因为痛苦会摧毁意志,这是人性,没人能例外。”
说着,佣兵骑士看向柯里昂:“而你这伙计,撑了多久我不知道。”
“但我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叫做罗根的家伙正准备往伤口里倒蜂蜜,引蚂蚁来啃。”
“到那个阶段,没有人能撑住,但他还是没开口。”
说到这,波隆这才困惑地问道:“你到底给他开了多少金龙的工资?”
柯里昂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的给羿戈进行初步止血和清创。
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显然不是一天内造成的。
又过了几分钟,所有主要伤口都处理完毕。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羿戈身上,然后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
那是沉甸甸的一袋金龙,大约有两百枚,足够一个佣兵舒舒服服生活半年,或者买下一小块不错的土地。
钱袋在空中划过弧线,佣兵骑士稳稳接住。
波隆的手下意识地掂了掂,通过重量和声响判断金币的数量和成色。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着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地上的羿戈,最后目光落在柯里昂脸上,神情显得十分挣扎。
接着,这个以嗜钱如命著称的佣兵骑士,做了件连詹姆都瞪大了眼睛的事......
他手腕一抖,竟然将钱袋又扔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