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石岛的最高点并非那座著名的石鼓楼,而是一处依附于主堡东侧塔楼的露天平台。
这里原本是学士观测天象计算潮汐的地方,如今成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临时的指挥所。
平台不大,以黑石砌成,边缘是齐胸高的垛口。
从这里俯瞰,龙石岛的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
雷德温舰队深紫色的旗帜在火光和浓烟中若隐若现,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的小艇正不断将士兵送上滩头。
城堡内部,多处腾起的黑烟标明了激烈的巷战位置,喊杀声被高处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史坦尼斯站在平台中央,背对着呼啸的海风。
他站得笔直,但胸前的环绕着雄鹿的火焰纹章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们已经在此处已经驻留了超过一个小时,从到达这里开始,史坦尼斯就从平台边缘到中心地图桌不断踱步,再折返,周而复始,显然内心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坏消息如同这阴沉天气般接踵而至,从未间断。
“陛下!东侧‘海龙塔’的箭矢耗尽,守军伤亡过半,雷德温的人已经占领了下两层!”
“陛下!通往地下船坞的‘潮汐门’被攻破,一队敌军沿水路突入,布克勒爵士正带人阻止他们继续深入!”
“陛下!西侧外墙多处被突破,敌人正沿旧粮仓区向主堡渗透,我们的人被分割了!”
每一个前来报信的传令兵或骑士,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他们急促的语句和沉重的喘息,共同编织成一张名为“溃败”的大网,正缓缓收紧。
史坦尼斯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巴紧绷,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发出一两个短促的音节表示知晓。
一张粗糙的龙石岛城堡布防图铺在中央的石桌上,每接到一个报告,史坦尼斯就会用手指在地图上相应的位置重重一点,仿佛将失败钉在那里。
“告诉海龙塔的守将,放弃上层,炸毁楼梯,退守塔基拱门,利用狭窄地形阻击,至少坚持到日出!”
“命令布克勒,放弃船坞,向‘龙骨厅’方向撤退,与斯维特伯爵的部队汇合。”
“传令给旧粮仓区的指挥官,放火烧掉旧粮仓区边缘的杂物堆,制造火墙,延缓敌军推进速度,然后化整为零,利用熟悉地形优势袭扰敌人,向‘石鼓楼’下的集合点靠拢。”
每一道指令都十分具体务实,试图将已然碎裂的防御体系重新粘合,为可能的翻盘争取时间。
接到命令的骑士或斥候们大声领命,然后转身匆匆离去,奔赴各自的死亡或使命。
史坦尼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然而,任谁都能看得出来,龙石岛之王的脸色开始逐渐变得阴沉。
他身边的亲卫和仅存的几位骑士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国王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从不轻易言败,但此刻,连最忠诚的人也从空气中嗅到了失败的味道。
就好像黑水河战役后期,那种精心构筑的希望一寸寸崩塌,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的绝望感,似乎再次弥漫开来。
最后一个能派的骑士也领命离开了,平台上陡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史坦尼斯,以及守护在他身边的二十几名最精锐的王家护卫和几位核心骑士。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里发慌。
长时间的沉默。
史坦尼斯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脸。
本想看到手下们坚定的眼神,但目光所及之处却满是惶恐颓丧。
这些追随他历经黑水河惨败,却依旧坚守龙石岛的骨干,此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
一股无名火在史坦尼斯胸中窜起。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牺牲,但绝不能接受未战先怯!
“你们。”
“在干什么?”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锐利地逼视着每一个人,语气冰冷质问道:“仗还在打,剑还握在手里,城堡还没有完全陷落。”
“看看你们的样子,就像一群被猎狗围住,等着被割喉的绵羊,别忘了,我们还没输呢!”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人们被他目光扫过,纷纷垂下眼帘,不敢对视。
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有人握紧了剑柄却感觉无力。
平台上弥漫着难堪和尴尬。
终于,身材粗壮如公牛、满脸虬髯的杰拉德·高尔爵士,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是风息堡的老将,以勇力著称,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陛下......”杰拉德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我们怯战,只是眼下的情形.......大家都看得明白。”
“雷德温这次是有备而来,四面八方发起总攻,咱们的防线已经被扯得稀烂了。”
“收拢部队需要时间,可敌人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史坦尼斯越来越冷的脸色,但话已开头,不得不继续:“码头丢了,外圈塔楼多半也守不住,敌军正源源不断涌进来,这仗......”
“恐怕就像黑水河那一战一样,大势已去,打不赢了。”
说着,杰拉德爵士猛地低下头,快速建议道:“陛下,咱们还有船,还有忠于您的士兵......撤吧!”
“撤回风息堡,或者另寻他处,总好过在这里全军覆没啊!”
“撤?”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无人敢应答,但人们的神情显然已经回答了史坦尼斯的问题。
骑士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盔甲里。
高尔的建议虽然刺耳,却说出了多数人的心声。
黑水河的噩梦太过惨烈,没有人想在这座孤岛上重演一次。
史坦尼斯看着这一张张或逃避,或沮丧的脸。
这些他曾信任倚重的面孔,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荒谬。
为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连这些自己最忠诚的追随者,也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我不明白!”
深吸一口气,史坦尼斯大手一挥高声怒吼道:
“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大家都在谈论着黑水河之战的失利,仿佛这龙石岛的古战场,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十七年前,我从风息堡踏上征途,随兄长劳勃开始了推翻暴君的战争,七大王国遂归于一统!”
“正义之师所到之处,民众无不支持,真可谓占据大义,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十七年之后,同样的血脉,同样的旗帜,在这里,在我的封地!”
“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维斯特洛合法国王的葬身之地了么!”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但那红晕之下,是更深的铁青。
平台上死寂一片。
只有国王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声呼应。
骑士们被这前所未有愤怒爆发震撼,他们看着自己那个一向以冷静、严苛、不近人情著称的国王,此刻却仿佛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受伤雄鹿,用角疯狂地撞击着栅栏,即使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
杰拉德·高尔的脸涨红了,羞愧和一股残存的血气涌了上来。
其他骑士也纷纷抬起了头,眼中升起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愧疚,或许是重新被点燃的微弱斗志。
史坦尼斯剧烈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平复翻腾的心绪。
他手握长剑,剑尖斜指地面,正准备下达最终指令。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喧哗,从外围守卫把守的通道方向传来。
“让开!你们这些刽子手,让我过去,我要见国王!我要见我的丈夫!!!”
声音无比凄厉。
史坦尼斯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一阵隐隐头痛。
他抬起头,视线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侍卫们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史坦尼斯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冰冷。
一名守在通道口的后党成员快步跑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是.......是王后。”
“她坚持要见您,我们拦不住!”
没错,那声音正是赛丽丝·佛罗伦。
史坦尼斯的王后,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希琳的母亲,一个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光之王,却总是以最令人尴尬和无效的方式表达这一切的女人。
闻言,史坦尼斯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她来添什么乱?
是来哭诉由于城堡陷落而恐惧?
还是来重申她对红神那套东西的虔诚?
无论哪一样,都让他感到加倍烦躁。
但他不能不见。
她是王后,至少在名义上。
“让她进来。”
史坦尼斯厉声道,语气中压抑着怒火,仿佛只想将其尽快打发掉。
他曾经无比忠诚于自己的妻子,但对方却全身心投入在对光之王的信仰上,为此甚至不惜怂恿他和红袍女巫.......
闻言,外围那些后党守卫们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国王的命令,让开了一条通路。
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赛丽丝·佛罗伦王后此时看起来糟糕透了,她身上的锦袍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头发散乱。
那张本就谈不上美丽,甚至有些不太对得起观众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失措,仿佛几近崩溃。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被骑士们簇拥着的史坦尼斯。
“史坦尼斯!”
王后发出一声哀鸣,完全顾不上仪态,也不顾周围众多骑士、护卫惊愕的目光,几乎是连滚爬扑到了国王的脚下,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泪水汹涌而出,眼泪鼻涕沾满了史坦尼斯的护胫。
“不要!求求你!”
“不要伤害我的女儿!不要伤害希琳!”
她仰起脸,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她,不喜欢我,但她是你的女儿啊!”
“她是无辜的,不要把她交给火焰!不要!!!”
这番没来由的哭喊响彻整个大厅。
原本被国王重新激起些许斗志的骑士们,脸上纷纷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史坦尼斯则是猛地一怔,被巨大误解和荒谬指控搞得有些愕然。
献祭希琳?
谁?
什么时候?
对了,之前那个女人的确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但很快便被他直接否决了。
为什么这事会传到赛丽丝耳朵里?
“你在胡说什么!”
史坦尼斯蹲下身,紧紧握住妻子的肩膀质问道:“谁要伤害希琳,谁告诉你要把她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