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伦深知,自己必须利用好这最后的时间。
“爵士。”他看向柯里昂,鬼神使差地使用了这个对骑士的正式称呼。
虽然对方先前声称他们是“戴佛斯的手下”,但早在柯里昂展现剑术的时候,伊伦就能够断定,这个人绝不是那么简单。
他严肃地看着柯里昂,沉声道:“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柯里昂与他对视,沉默了两秒。
他独特的观察力能够发现,骑士的眼睛正在迅速失去神采,但那份坚持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柯里昂。”他坦然回答:“维托·柯里昂。”
“柯里昂......”伊伦爵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
但随即,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带出些许血沫:“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是那个一剑就杀了亚赛尔的家伙,七神在上,白天的时候岛上骑士们都快疯狂了,所有人都在谈论你!”
“没有盔甲、没有武器,三秒钟内就解决了亚赛尔!”
“那家伙天天自吹自擂剑术多么强悍......哈哈哈”
他的话语逐渐变得连贯起来,丝毫不似伤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连七神也给了这个将死之人说话的机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好像是你的叔叔。”柯里昂挑了挑眉。
“呸!”闻言,伊伦爵士啐了一口,不屑道:“信奉狗屁光之王的家伙,不配姓佛罗伦!”
“如果不是因为赛丽丝姐姐和小希琳,我早就......”
他说到这,又突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再度抬起头,伊伦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用力握紧希琳的手,目光却牢牢锁住柯里昂,坦然道:“如你所见,柯里昂爵士,我快不行了。”
“我是一个骑士,我发誓效忠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国王,用生命捍卫他和他的血脉。”
“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现在,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边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他手的希琳,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与不舍,如同父亲注视女儿。
或者说,对于没有儿女的伊伦来说,早就将这个侄女当做是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希琳小姐......她是这黑暗世道里罕见的光。”
“她善良,聪明,即便承受着病痛和孤独,她也从未失去对美好的向往。”
“史坦尼斯陛下......深爱她,我坚信这一点,但是他的路走偏了。”
说到这,伊伦的眼睛开始变得暗淡,声音压得更低:“在我来之前,我听见那个红袍女人在蛊惑陛下,她说......要在决战时刻献祭国王血脉,以换取战争胜利......”
闻言,希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或许因为骑士话语中可怕的暗示,或许是因为她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双大手,正在迅速失去力量,变得绵软无力。
柯里昂的平静的眼神毫无变化,却似乎更冷了几分。
神权信仰催生出最泯灭人性的怪物,尽管在这世界上,那个神或许真实存在。
“陛下.....还在犹豫,他爱希琳,但那个女人,还有她那些火焰的幻象.......”
伊伦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气息却越来越弱,显然已经开始支撑不住有些断断续续:“城堡快要陷落了,陛下他......我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但这里,对希琳小姐不再安全,红袍女人如果知道小姐还在这里,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完成她的‘仪式’......”
说到这,伊伦拼尽最后力气,将希琳的手,轻轻地推向柯里昂的方向。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身体开始向后倾倒。
“带她走....柯里昂,无论你是哪边的人,请带她离开龙石岛,离开那个女人的视线,保护她.......”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却仍执拗地看向柯里昂:“看在我之前护住了你们的份上,求你........”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这位龙石岛骑士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仿佛仍在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只是生命已然离去。
那柄陪伴他战斗到最后的长剑,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落在石板上......
“伊伦舅舅!伊伦舅舅!”
希琳扑到骑士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或许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这个没有孩子却将她视若己出的骑士舅舅,曾是她为数不多的温暖来源之一。
如今,这温暖也熄灭了。
柯里昂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骑士的血慢慢在地面晕开,与灰尘混合。
小女孩破碎的哭声在简陋石屋里回荡,窗外遥远的厮杀余音仍在。
他想起骑士在走廊里拼死挡在雷德温士兵面前,大吼着让他和詹德利离开。
这是一个真正的骑士,恪守誓言,直至死亡。
看在你拼死护我的份上......
柯里昂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在君临,利益交换是常态,但这种纯粹以生命践行的守护,即便守护的对象并不是他,却也值得尊重。
他走上前,没有去拉希琳,而是蹲下身,让自己与哭泣的女孩视线平齐。
“希琳·拜拉席恩。”
柯里昂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制止小女孩哭泣,只是轻声呼唤。
希琳抬起头,泪液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这个伊伦舅舅将自己托付给对方的陌生人。
他的眼睛很深,很黑。
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她往日在旁人眼中看到的那些情绪。
畏惧、疏离、怜悯、厌恶,什么都没有,完完全全清澈见底的黑。
“你的骑士履行了他的职责,用生命为你争取了时间。”
柯里昂继续开口,不是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但现在,时间依然在流逝,我们没有多余的闲工夫去伤心了,雷德温的人,或者......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到这里。”
闻言,希琳的哭声渐渐止住,眼睛里透出一丝迷茫和恐惧。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并未给她多少时间,柯里昂伸出两根手指,动作简洁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第一,我带你去找你的父亲,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国王。”
“但前提是,我们知道他在哪里,并且能安全穿过遍布敌军的城堡和战场找到他,同时,我们还需要面对他身边那个,可能正打算用你的血换取胜利的红衣女人。”
“第二。”
柯里昂收回一根手指:“跟着我,并且称我为.......教父。”
这个词让希琳和一旁的詹德利都愣了一下。
在维斯特洛并没有“教父”这个称呼,只有“代父”或是“代母”。
他们主要是在婴儿的命名日或受洗仪式上,作为见证人和保证人,他们代表孩子向七神宣誓,承诺确保孩子得到正确的信仰教育。
“如果你选择后者,”柯里昂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而是继续开口道:“在此地,以逝去的骑士与他的荣誉为见证,我,将视你如己出。”
“我的剑将为你而挥,我的智慧将为你所用,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不仅带你离开龙石岛,更会确保其他任何想伤害你的人,都无法触及你。”
“直到你长大成人,或者直到你认为不再需要这份庇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希琳脸上,郑重承诺道:“作为教父,我有责任引导你认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无论是美好还是残酷。”
“你需要学习,需要成长,你得明白你的姓氏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和危险。”
“而你,也需要给予我,你的教父,无条件的信任与尊重。”
话音落下石屋内无比安静,唯有远处仍在传来喧嚣。
骑士伊伦无声地靠墙安息,似乎也在沉默聆听。
詹德利屏住呼吸,看着这奇特的一幕。
他不太明白“教父”的全部含义,但能感受到柯里昂话语中那股令人向往的认真和力量。
希琳看着柯里昂,大大的眼睛泪光仍在闪烁。
她才不到十岁,但从小在孤独、病痛中长大,远比同龄人更早熟,更能察言观色。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伊伦舅舅不同,和父亲不同,和戴佛斯爵士也不同。
他没有舅舅那样的温情,不似父亲那般严厉,也不像洋葱骑士那么朴实。
他是冷的,像龙石岛的黑曜石。
但他也是坦率的,在他的眼睛,希琳看不到任何欺骗和躲闪。
他的承诺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听起来却比一切华丽的誓言更可靠。
突然,希琳想起了伊伦舅舅最后的话。
“带她走.....保护她........”
她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爱她,她知道,但希琳却知道,自从黑水河一役的失败之后,父亲的眼神越来越被火焰占据,显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严厉。
有时候,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灰鳞,会流露出一种让她害怕的复杂情绪。
还有那个红袍女人,希琳见到她的机会不多,那女人每次看她的眼神,总是让她后背发凉,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献祭出去的俗物。
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被迫在至亲与陌生人的保护之间做出生死抉择。
权力的游戏碾过弱小个体,那种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此刻却无比真实地压在希琳瘦小的肩膀上。
时间仿佛变得很长。
终于,希琳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灰色的鳞片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站直了些,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直视着柯里昂深邃的眼眸。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以七神之名,以我父亲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名义,请您给予我指引与庇护。”
“........教父!”
稚嫩的声音在石屋中回响。
这是一个孩童在绝境中,为自己选择的新的壁垒。
柯里昂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孩,看着她眼中强装的坚强与恐惧,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依然是那份固有平静。
但他缓缓伸出了手,不是去扶她,而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她戴着灰鳞的头顶。
这个动作非常危险,有很大几率会被感染灰鳞病,但柯里昂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柯里昂,接受你,希琳·拜拉席恩,作为我的教女。”
“从此刻起,你的安危即我的责任,你的敌人即我的敌人。”
“以逝者为证,此诺,直至其中一方生命终结。”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七神修士的祝祷。
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夜晚,在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气息的小屋里,一个奇特的,跨越了传统界限的关系就此缔结。
柯里昂收回了手:“起来吧,希琳。”
希琳依言站起身,走到了柯里昂身边,感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股名为“安全”的感觉仿佛笼罩着她,很奇特。
柯里昂目光扫过骑士伊伦的遗体,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詹德利那壮实的身板和方正面孔,又瞥了一眼墙边那套鹿角盔和战锤。
突然,一个大胆的主意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詹德利。”
“哦,啊?”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一旁呆立的詹德利先是愣了片刻。
看了看柯里昂,然后又望向他身边的希琳,顿时恍然大悟,立即单膝跪地:“我也要吗,那好吧,教.......”
“我不是说这个。”
柯里昂白了他一眼,抬起手指向对面:“去把那顶头盔戴上,还有那锤子,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