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史坦尼斯话音落下,两名护卫立刻动了起来,他们一左一右逼近,直接扣住柯里昂的肩膀,那名带路的骑士更是拔出长剑,剑尖稳稳指向柯里昂的胸口,防备着他任何反抗或逃脱的可能。
然而,柯里昂却是站在原地,没有挣扎,脸上甚至没有露出恐惧。
他只是静静看着史坦尼斯,失望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惋惜:“原来如此。”
“来龙石岛之前,我听闻过许多关于您的评价,大人。”
“人们都说,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七大王国最公正,恪守律法的封君。”
“可现在看来,您的行为似乎与‘公正’相去甚远,相反,行事完全靠着个人喜怒好恶做决定!”
此话一出,史坦尼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死死盯着柯里昂。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个家伙竟然仿佛完全不怕受到火刑,甚至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
在两名护卫的束缚下,柯里昂淡定自若。
毕竟在他看来,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本质上就是一个被自身处境和选择异化的悲情角色。
首先,他生来便是拜拉席恩家次子。
他不是劳勃,生来便拥有风息堡的法定继承权,以及独特的领袖魅力和勇猛异常的战斗天赋。
他也不是蓝礼,缺乏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与外交手腕。
由于沉默寡言,史坦尼斯自小便不受父母喜爱,仿佛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连长相也不如兄长和弟弟那样英俊潇洒。
父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劳勃和蓝礼身上。
自古以来,第二个儿子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他得不到足够的关注,便只能向内索求,用绝对的规则、严苛的律法和一丝不苟的责任感,来构筑自己的存在价值与边界。
他必须成为最“正确”,最“公正”的那个,因为这是他唯一可能胜过兄长和弟弟的领域,在道德与规则的层面。
起初,他或许只是有意无意地为自己树立这个人设,如同前世某豆角都炖不熟的大厨。
但随着他一天天长大,当整个维斯特洛都开始如此谈论他,当他自己也日复一日地活在这个设定里时,真假早已模糊。
他或许真的是这样的人,或许只是成功地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世界。
但无论如何,“公正严明”已经成了他存在的基石,是他骄傲的来源,也是他面对劳勃的豪迈与蓝礼的魅力时,唯一能昂首挺胸的资本。
久而久之,这种生存策略内化成了人格。
他开始相信,自己就是“公正”的化身,律法的代言人。
因此,柯里昂非常清楚,面对史坦尼斯,求饶是软弱,会让他鄙夷,硬气赴死是挑衅,会让他觉得必须处死对方以维护权威。
唯有直接动摇质疑他,赖以立身的这个“公正”人设,迫使他不得不停下来,维护这个精心打造,到现在已经完全融入进去的形象。
这不是阴谋,这是对人性的精准拿捏。
果然!
柯里昂那句“凭借个人的喜怒好恶做决定”狠狠扎进了史坦尼斯最敏感的地方。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深蓝色的眼眸里风暴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放开他。”
史坦尼斯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他抬起了手臂,手指指向那两名护卫。
护卫一愣,看向国王,又看向旁边的梅丽珊卓,最终迟疑地松开了钳制柯里昂的手,但依然警惕站在两侧。
重获自由,柯里昂活动了一下手臂,脸上那抹微笑,仿佛从踏入大厅起就未曾改变,仿佛刚才命悬一线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但这份从容,落在史坦尼斯眼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你说我,不够公正。”史坦尼斯冷冷开口,他绕过石桌,一步步走向柯里昂,那双严厉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一个为篡夺者服务的走狗,也配在我的大厅里谈论‘公正’?”
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柯里昂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抬了抬眉毛,其中蕴含的意味更加不言而喻。
见状,史坦尼斯右手搭在剑柄上,作势就要抽出。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传来铁链拖曳声响,两名卫兵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正是史坦尼斯的前任国王之手,艾利斯特·佛罗伦伯爵。
他抬起头,看到史坦尼斯阴沉的面孔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和茫然。
史坦尼斯并没有立即回头去看,目光始终停留在柯里昂身上,片刻之后,他抬手指了指被押上来的艾利斯特,冷声道:
“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国王之手,也是我妻子的亲戚。”
“他建议我放弃合法权利,与窃贼和乱伦者委曲求全,这是背叛,动摇军心,罪无可赦,按照律法,他本该被处死。”
说着,史坦尼斯向前迈了一小步:“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说我行事不公,只凭好恶,那么,说服我。”
“如果你的道理无法得到我的认可,那么我就把你,和这个叛徒一起绑在柴堆上,烧成灰烬。”
“让火焰来裁决,究竟谁才是该被净化的那一个!”
此话一出,艾利斯特·佛罗伦听到自己要被烧死,顿时吓得腿一软,若非卫兵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惊恐的目光在史坦尼斯和柯里昂之间来回游移,嘴巴张了张,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闻言,柯里昂瞥了一眼身旁的艾利斯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很好,大人。”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看来您还不是那么昏聩。”
又是一句相当僭越的话,但也许是柯里昂之前的言行起到了效果,史坦尼斯却纹丝不动,并未如先前那般发怒。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似乎想要听听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样的独特见解。
“第一。”
见状,柯里昂抬起手开始娓娓道来:“依照七大王国自古遵循的宾客权利与豁免传统,我以使者身份踏上您的领地,未携带武器,并且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向您表达了足够的尊敬。”
“但你效忠伪王,为篡夺者做事。”
听着柯里昂说的话并没有什么新意,史坦尼斯立刻打断,声音硬冷:“根据王国法律,背叛和背誓的惩罚......是死刑!”
“效忠伪王?”
闻言,柯里昂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大人,依您所言,维斯特洛此刻除了您,坐在铁王座上的乔佛里·拜拉席恩是伪王,已故的罗柏·史塔克是伪王,铁群岛的巴隆也是伪王。”
“那么,劳勃国王起兵时,在伊里斯·坦格利安眼中,他和所有追随者,岂不也都是效忠于伪王的叛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柯里昂向前半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史坦尼斯,【威仪lv3】陡然展开,不仅增添了一丝气势,也让他所说的话更有说服力:“恕我直言,史坦尼斯大人。”
“如果仅仅因为‘各为其主’,侍奉了您此刻不认可的领主,便是无可赦免的死罪。”
“那么放眼如今的七大王国,上至公爵伯爵,下至骑士士兵,乃至为您效力的许多领主,他们中多少人的父亲兄弟,曾在过去的战乱之中,站过‘错误’的一边?”
“难道有朝一日,当您的雄鹿旗帜真正插上红堡城墙,您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开陈年旧账,将每一个曾经为兰尼斯特、为提利尔,甚至为其他任何与您为敌的家族服务过的人,统统送上绞刑架吗?”
柯里昂的声音并没有提高,但他身上的气势却似乎愈发强烈,目光坦荡地注视着史坦尼斯,直言不讳道:“如果那样,大人.......”
“您得到的不会是一个王国,而是一片被血浸透,被恐惧笼罩人人自危的废墟!”
“那样的统治,绝不是公正严明的君主所为,倒更像是......疯王的风格。”
“疯王”这个词出口,史坦尼斯的脸颊肌肉明显立即抽搐了一下。
这个家伙,竟然敢将他与伊里斯·坦格利安相提并论!
他毕生以律法和责任自诩,最鄙夷的便是那种随心所欲、滥用权力的疯狂行径。
沉默了片刻,史坦尼斯终于再次开口。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对于迷途者,我自然会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就比如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我虽然砍下了他的三根手指,但也赐予了他封地和爵位。”
“正如......我现在给你的机会。”
说着,史坦尼斯厉声道:“现在,跪下宣誓,放弃对伪王的效忠,拥护真正的国王,如此,我可以考虑赦免你过往的罪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似乎如果柯里昂不打算答应,下一秒就要将他烧死。
然而,在护卫们警告的目光下,柯里昂却摇了摇头,轻蔑一笑。
“罪行?”
“您一直在说我的‘罪行’,大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自嘲,但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就让我来为您好好细数一下,如我这样不可饶恕的家伙,到底犯下了怎样的罪恶!”
说到这,柯里昂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我的‘罪行’始于河间地,我在那里为如您这样的领主大人照料几棵苹果树。”
“有一天,我数了数树上结了多少果子,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的劳动能换来多少口粮。”
“就因为这个,我被巡逻的士兵当作‘意图偷盗’,不由分说吊在了树上,用鞭子抽得半死。”
“那次,我的罪名是,我想知道自己能收获多少苹果。”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煽情,只是在陈述事实。
“后来,我做了俘虏,用医术换取到一丝活命的机会,但却因为那个蠢货勇士团团长自己的失误,导致伤口感染。”
“于是他便要杀了我。”
“那次,我的罪名是,无法治好一个本就将死的人。”
“再后来,我到了君临。”
“刚一进城,便运气好在斗兽场赢了些钱,可却碰到与赌场老板相熟的金袍子队长,不由分说将我关进监牢。”
“那一次,我的罪名是,赢钱。”
他猛地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只是一种平静到极致,却仿佛蕴含着十足力量的情绪。
“我一步一步,在阴谋、暴力和背叛的缝隙里爬行。”
“我无数次在刀尖上跳舞,好不容易才从一个连姓氏都不配有的平民,换来了一个骑士的头衔,以及一块勉强可以遮风挡雨,不用随时担心被人吊死或砍头的立足之地。”
“但就因为您的一句话,我就必须放弃自己用命搏来的一切,否则就成了叛逆者,身怀死罪之人!”
“我想请问,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大人......”
说到最后,柯里昂声音中竟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质问的情绪。
“我才二十岁,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我有什么罪!”
随着柯里昂的话音落下,大厅中陡然变得一片寂静。
他没有嘶喊,却比任何嘶喊都更具力量。
史坦尼斯沉默地站在那里,那双深蓝的眼眸依旧严厉,但仔细看去,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松动。
作为拜拉席恩家族的儿子,他虽然不如兰尼斯特那样富庶,但也生来就是贵族,从未为了生存发过愁,自然也无法与平民的经历共情。
但柯里昂的话语,没有直接攻击他的律法,却从更根本的“人性”与“生存权”的角度,对他秉持的“绝对公正”提出了无声却犀利的质疑。
更重要的是,柯里昂描绘的那个故事......
从被无故吊打的平民,到挣扎求存的底层,再到凭借本事获得爵位。
这种“自我奋斗”的叙事,甚至暗合了梅丽珊卓时常强调的,“被命运选中者需经历磨难”的调子。
“你的经历很严苛.......爵士。”
良久,史坦尼斯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并非你为兰尼斯特服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