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首相塔。
晨光斜斜地落在深色地毯上。
柯里昂安静地立在书房中央,距离泰温·兰尼斯特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约有十步之遥。
他今天穿着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深灰色羊毛外套,剪裁合体但毫不张扬,那件标志性的黑手披风并未加身,站姿挺拔而放松。
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桌后正在批阅文件的泰温公爵身上,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可以这样站上一个上午。
首相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批阅速度很快,但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并未注意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对此,柯里昂毫无异色。
他非常清楚,即使自己如今已经有了爵位,但在泰温·兰尼斯特这位七国真正的权力核心面前,骑士与平民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时间流逝,大约过了半刻钟,泰温才放下笔,抬起碧绿眼眸,目光落在柯里昂身上。
“请坐,柯里昂爵士。”
“不必这么客气。”
他说着关照的话,但语气里没有丝毫暖意,不过柯里昂却捕捉到了其眼眸深处的一丝满意。
很显然,刚才的等待,的确是一种试探的手段。
泰温在观察,这个一夜之间,声望与威慑力急剧攀升的新晋骑士,是否会因昨夜的胜利而膨胀,是否会忘记自己的位置。
而柯里昂恭敬如初的姿态,无疑给出了泰温想要的答案。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感谢您,大人。”
柯里昂这才微微欠身,从容坐下,没露出有丝毫被怠慢的不满神色。
“克里冈爵士的伤很重。”泰温忽然开口,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像闲聊般提及:
“派席尔大学士折腾了半夜,血流了不少,人也一直昏迷不醒。”
“不过,正如你所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闻言,柯里昂面色不变,坦然回应:“正如我所说,我首先是一名医生,大人。”
“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是做出准确判断的基础,我说他没有生命危险,是基于专业评估。”
泰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十分突兀地开口道:“你和奥柏伦·马泰尔亲王似乎关系不错?”
此话一出,柯里昂瞳孔微缩。
多恩与兰尼斯特的血仇七大王国无人不知,昨天晚上,奥柏伦对泰温和魔山的仇恨更是毫不掩饰。
泰温在这个时候提及他和奥柏伦的关系,绝不是无的放矢。
柯里昂大脑飞速运转,斟酌着词句,语气轻松应对道:“奥柏伦亲王殿下......性格比较独特。”
“之前因为一点小事打了个赌,我侥幸赢了,而他欣赏敢于冒险的人,所以他欠我个人情,仅此而已。”
他轻描淡写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归结于赌约欣赏,并暗示他们并无深交,更不是政治联盟。
这也算是直接用语言澄清自己。
泰温听罢,并未继续追问,反而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
“柯里昂爵士,你也许不知道,当年劳勃·拜拉席恩国王起义,我们兰尼斯特家族是最后才加入胜利者一方的。”
“所以想要站稳脚跟,必须显示出足够的.....诚意。”
他转回头,语气依旧平稳,将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当我把伊里斯·坦格利安那两个孩子的尸体,用兰尼斯特的红披风包裹好,放在铁王座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我们家族已永远背弃了坦格利安王朝。”
“劳勃自己最是欣慰,哪怕是他那样的家伙也清楚得很,只要雷加的血脉还留在这世上一天,他的王冠就永远戴不稳。”
“既然他喜欢以英雄和解放者自居,那么......就总得有人替他干那些必要的脏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有些沉重。
泰温毫不避讳地,将兰尼斯特家族崛起背后的血腥之路暴露在柯里昂面前。
这不是忏悔,而是警示和教育,他在告诉柯里昂,权力的巅峰之路由尸骨铺就,忠诚与价值,往往通过执行最肮脏的任务来证明和换取。
柯里昂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震惊或是诧异。
他只是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大人,我一贯以为,在权力的游戏中,‘伟大’与‘污秽’往往是同义词。”
“每一个看似稳固的王座下,都埋葬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骸骨与秘密,阳光下的冠冕需要阴影中的双手来擦拭和巩固,这是亘古不变的代价。”
他的回答没有评判对错,而是用一种近乎哲学式的语调,承认了这种血腥交易的合理性与普遍性。
这既是对泰温所作所为的一种认可,也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对权力游戏本质的理解。
更是在告诉泰温一个事实——他懂得这个游戏的规则。
闻言,泰温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回答,显然比简单的应和或虚伪的道德指责更合他心意。
“没错。”泰温微微颔首:“我们替劳勃国王干了脏活,所以换来了兰尼斯特与拜拉席恩的稳固联盟。”
“而在那些‘脏活’里,克里冈爵士出力最多。”
他隐晦地承认了魔山杀死伊莉亚·马泰尔,以及她孩子们的事实,但却没有说明那是出于谁的授意。
“因此,我们和多恩的关系并不算融洽,而奥柏伦亲王对仇恨的态度是其中最大的阻力。”
听着泰温自顾自地讲述,柯里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他知道,对方是在敲打自己。
那么,就给足他说话的空间。
短暂的沉默,泰温静静盯着柯里昂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你很聪明,柯里昂爵士。”
轻笑一声,泰温再度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褒贬:“非常聪明。”
“善于把握时机,善于利用规则,更善于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但很可惜,聪明人往往有一个通病,他们更忠于自己的智慧和野心,而非某个具体的人或家族。”
话说到这,已经是非常直接的敲打,但柯里昂仍旧保持沉默,安静聆听。
看着他这副模样,泰温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陡然增强:“我为劳勃干了脏活,等了十几年后终于坐上了首相之位,掌控七国权柄。”
“克里冈为我干脏活,因此我赐予他骑士头衔、封地和我的庇护,让他成为西境最令人畏惧的剑。”
说着,他碧绿的眼眸死死锁定柯里昂,质问道:“那么,柯里昂爵士,你为我干了些什么?”
“我该如何相信,你的忠诚?”
事已至此,泰温决定不再绕弯子,每个问题都像冰冷的匕首,抵在柯里昂的咽喉,逼迫他回答。
柯里昂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知道,此刻任何含糊其辞或华丽承诺都是致命的。
他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足以说服对方的答案。
在泰温的注视下,柯里昂缓缓站起身,郑重地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