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干事,你们这是忙活什么呢?”
“要搬家?”
张干事怀里抱着个纸箱,见是林向东,忙停下脚步。
陪着笑脸道:“林科长,工作组要撤离了。”
“我们这正收拾东西呢。”
“放心,都是些私人物品。”
“要不,林科长亲自检查检查?”
张干事下意识地补充道。
离开工作组后,他要回原来单位。
还真得罪不起林向东这实权在握的保卫科科长。
林向东摇了摇手。
“这有什么好检查的?”
“我去厂长办公室找两位厂长谈点事,你们忙你们的。”
“等会忙完了,再过去看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一声。”
看着张干事等人忙碌的背影,林向东心中五味杂陈。
连日来听到的净是些令人心头沉重的消息。
工作组撤离,倒算是一件值得松口气的“好事”。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这撤离并非结束……
而是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加汹涌、更加难以预测的风雨狂澜……
那才是真正的大考验。
林向东上楼,敲了敲杨厂长办公室的门。
“杨叔。”
杨厂长声音从屋里传出。
“东子,进来。”
屋里的煤球炉子上依然坐着开水壶。
水刚开,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白气。
聂副厂长四平八稳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杯。
乐呵呵地喝着新沏好的茶,脸上是惯常的没心没肺。
杨厂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专注地看着当天的报纸。
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
见林向东进来。
聂副厂长放下手里小茶杯,大大咧咧笑道:“东子来了!”
“好消息,咱们厂的工作组要撤了!”
“怎么样,开心吧?”
他仿佛卸下了一个天大的包袱。
却全然不去想这包袱卸下之后会怎样……
林向东看着这位心思简单,只对冲锋陷阵感兴趣的叔叔。
心里一阵无奈。
只能半含半露地道:“刘组长这人,比之前那位黄司强多了。”
“不过叔啊,现在说开心……”
林向东朝聂副厂长微微摇头,压低了些声音。
“还早了点。”
“走了刘组长,就不会再派别人下来吗?”
他心如明镜似的。
接下来,遍地开花的委员会,行伍宣传队,工人宣传队接踵而至。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聂副厂长将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笑道:“管他那么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咱一条堂堂七尺的汉子,怕什么?”
聂副厂长这种近乎鲁莽的乐观,让杨厂长放下手里的报纸。
无奈地看了老搭档一眼。
“东子,别听你聂叔在那儿瞎咧咧。”
杨厂长打趣道:“他那花生米大的脑子,整天就惦记枪炮弹药。”
“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能琢磨明白才是咄咄怪事。”
林向东笑了笑。
知道跟聂副厂长说这些事是白费力气,顺势转开了话题。
“聂叔,我昨天去四九城火车站给鹏老爷子送行。”
“后来在东交民巷吃饭的时候,小橹说您家老爷子……”
“这次也去了申城?”
“去了!都去了!”聂副厂长回答得干脆利落。
“扩大会议嘛,该去的都去了!”
林向东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他往前探了探身,将声音压得更低。
“叔啊,老爷子走之前……就没跟您说点别的?”
“一点风声都没漏?”
聂副厂长似乎想起了什么,情绪一下子有点激动。
将手里的小茶杯往茶几上“咚”地一放。
溅出几滴茶水。
“这回会议是冒加湾那位亲自主持!”
“他那疑心病你又不是不知……”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桌后的杨厂长脸色骤变!
如同被烙铁烫了似的!
“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沙发前!
杨厂长的手带着风,眼看就要去捂聂副厂长那张毫无顾忌的嘴。
聂副厂长自己也猛然意识到失言,反应倒也不慢。
一边赶紧往后仰头躲闪。
一边忙不迭地自己抬手死死捂住了嘴。
瓮声瓮气地告饶:“我自己来!自己来!”
“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么!”
林向东看着眼前这熟悉又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只能无奈地摇头。
起身先将办公室房门给关严实了。
对聂副厂长这种时不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深感无力。
杨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老搭档那副狼狈自保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刚被林向东关紧的房门。
低声道:“老聂啊老聂!”
“你这张嘴可怎么好!”
“还好小李去小会议室那边帮忙了……”
“这话要是被旁人听去一个字,你我这张凳子还要不要坐了?”
“东子也得跟着你吃挂落!”
林向东摊着手直叹气。
“算了算了,聂叔,我不问了,真不问了。”
“再问下去,您指不定还能爆出啥更吓人的内幕来。”
他是真对聂副厂长服气了。
聂副厂长这才讪讪地松开捂着嘴的手。
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嘿嘿,不提这个了。”
“东子,这个周末有空没?”
“去板厂胡同那边喝喝酒?”
“你顾大爷都约了好几回了,我跟你杨叔一直抽不开身。”
林向东指了指窗外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皑皑积雪。
“聂叔,这个周末真不行。”
“我得去趟通县,给云舒再送点东西过去。”
“如今一天比一天冷,怕她那边缺东少西的。”
“买东西又不方便。”
杨厂长想了想才道:“你顾大爷那性子你也知道。”
“再放他鸽子,他能直接杀到厂里来薅人。”
“周末我们先去景阳胡同老章那边喝着等你。”
“等你从通县回来直接过去。”
林向东点点头。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尽量早去早回。”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李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厂长!”
“刘组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