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送走王世襄、朱家溍、陈梦家几位大家。
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用力搓揉了一把脸。
待心头那点郁气散去,才轻轻推开了单人病房的门。
屋内,灯光柔和明亮。
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甜微腥的奶香气,暖融融的。
林母正坐在床边,与半倚在床头的云舒低声细语。
婆媳俩脸上都带着温柔笑意,一派岁月静好。
见林向东进来,云舒好奇地问道:
“东子,你还真打算去王大爷家院子里摘花啊?”
林向东微微一笑:“那当然,为什么不呢?”
“你回去坐月子,得在屋子里拘整整一个月。”
“要是每天能有点新鲜的花草看着,你心情也能好些。”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我也可以配几支药香点上。”
“一样清香安神。”
云舒笑盈盈地拒绝:“别别别,那还是鲜花好。”
她可不想坐个月子,屋里还烟雾缭绕。
一旁的林母听了忙道:“咱院里那架紫藤花不也开了吗?”
“摘几串放屋子也能当熏香使。”
“又好看又方便。”
“何必大老远跑去麻烦人家王先生?”
“人家可是正经的大文化人,学问深着呢。”
“咱去摘花,怕是不太方便,打扰人家清静。”
她总觉得跟那些文化名人打交道,得格外注意分寸。
林向东咧嘴一笑。
“妈,您就别担心这个了。”
“王大爷那性子,您是不清楚,活脱脱一个老顽童!”
“豁达着呢,最不讲究这些虚礼。”
林母想起刚刚林向东跟王世襄等人说话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
“行,随你胡闹去。”
今晚还有几拨得知喜讯的亲友邻居陆续前来探望。
待到人散尽,夜已深,窗外风声渐紧。
林母手脚麻利地将送来的水果、鸡蛋、红糖等物归置好。
叮嘱了儿子媳妇几句话,才收拾东西匆匆赶回板厂胡同。
林向东依旧守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儿子。
一夜无话。
……………………
云舒是顺产,恢复情况不错,在三零幺医院只住了三天。
周末这天上午办手续出院。
不过,天气却不甚作美。
天色昏黄,朔风卷着沙尘。
打得窗户噗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虽还未到沙尘暴程度,但这扬尘天也够呛人。
林向东看着窗外,眉头紧锁。
他原本打算悄悄将空间里的解放牌大货车放出来,好歹能挡一挡风沙。
没曾想早上八点多,何九开着那辆212吉普就停在了医院楼下。
林向东快步迎上去。
“薛姨,九哥,你们来的太及时了!”
“我正愁这扬尘天呢,刚刚还琢磨着要不行就回厂里去借辆车。”
“这下可省心了!”
何九一边帮忙提东西一边笑道:“老爷子本来说今早亲自来的。”
“结果临时被叫出去开会,实在脱不开身。”
“所以就只有我跟夫人过来了。”
云舒笑盈盈地道:“多谢,多谢!”
很快办好了出院手续。
林向东搀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舒,慢慢走向楼下的吉普车。
才出住院部大门。
一股裹着沙尘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林向东伸手护住云舒的头,忍不住抱怨:
“这四九城的春天,就这风沙最是烦人!”
“要说舒坦,还得是秋天,天高气爽。”
云舒抱着裹在厚实襁褓里的儿子坐进后排。
忍不住歪着头打趣。
“是谁那天问王大爷要花儿的时候,说什么春和景明来着?”
“这才几天,就改口啦?”
林向东哈哈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嘛!”
“都怪风沙这风沙太不讲理!”
笑声中,212吉普车稳稳地驶离医院。
顶着风沙朝板厂胡同方向开去。
小四合院门口,何九打开后备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婴儿用品。
成叠的柔软小衣裳、小被褥、奶瓶、奶粉罐子。
一摞摞洗得干干净净的尿片子。
林向东和何九两人来回搬了好几趟。
才将这些东西都搬进东厢房。
将外间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向东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薛姨,您这可真是……”
“还好这边比南锣鼓巷那边宽敞些,要不还真没地搁了!”
薛夫人这手笔,都能开个小婴幼儿用品店了。
薛夫人满意地笑道:“这算什么破费?”
“孩子见风长,一天一个样。”
“这些衣裳、尿片子,看着多,用不了多久就该换新的了。”
她转过身拉着云舒的手,仔细叮嘱道:
“云舒,天气是暖和些了,月子里也好过。”
“但你千万千万要记着,不能吹凉风,一丝丝都不行!”
“更不能沾冷水!”
“要是作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
云舒乖巧点头,朝身旁的林向东努了努嘴:
“姨,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有我们家这位林郎中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我想不小心谨慎都不成!”
薛夫人被她逗笑了。
直到看着一切都安顿得差不多了。
才带着何九驱车返回东交民巷。
薛夫人前脚刚走。
云舒脸上的乖巧立刻换成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拉着林向东的胳膊轻轻摇晃:“东子,我想洗澡……”
“这都三四天没洗了,身上难受得紧……”
林向东还没来得及说话。
正在外间整理那堆积如山婴儿用品的林母忙道:“这可不成!”
“万万使不得!”
“刚刚薛夫人怎么说的?”
“沾不得冷水!透不得凉风!”
“这坐月子洗头洗澡,最容易受寒!”
“咱可不能图一时痛快,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林向东微微一笑。
“妈,您别太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