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一辆马车在贾府门口停下。面有怒色的郭槐,将半睡半醒,打了一路瞌睡的贾午扶下马车,二人朝着贾府大门走去。
石虎居然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吃,这是郭槐没有料到的。这件事更是让她羞愤欲死,无地自容。
二人正要进贾府,还没来得及敲门,却见贾充已经将贾府的小门打开,似乎已然等候多时。
“你这自取其辱又是何苦呢?
石虎此人最是铁石心肠,若是没有好处,就算把女人送他怀里也没用。
以后别去做这样的事情了。”
贾充满脸无奈的教训了郭槐几句,倒也没有责怪她,而是上前扶着已经快要站着睡着的贾午,三人一同进了贾府。
安顿好贾午睡下,郭槐便随着贾充来到书房里。夫妻二人相视无言,屋内气氛沉闷,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他们都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也都太晚太迟。
贾午自荐枕席被石虎拒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对方也不会大嘴巴到处宣扬此事,只当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可是,已经被勒死的贾南风,却再也不可能活过来。
一想到这里,郭槐对石虎的恨意便消退了大半。最起码,石虎是不办事就“不收礼”,做人确实是很地道,郭槐就算冒冒失失的,倒也没损失什么。
“唉,南风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一想到贾南风,郭槐就忍不住伏案大哭,悲痛欲绝。
有些人,不太有和旁人共情的能力,总是牢记自己吃过的亏,而不会反省自己犯下的错。
贾南风是真的可怜吗?
贾充可不这么认为,他甚至觉得这孩子就不该生下来!若不是贾南风胡搞乱搞,这次他又怎么会被逼到孤注一掷?
若不是这样,他又怎么会在此番博弈之中吃了大亏,以至于没有退路可以走?
“贾南风已死,无论你怎么哭,人也不可能活过来。
倒不如想想今后该怎么办。
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过往的皇帝了。
这次荀勖、冯紞都被沉入洛水,你难道希望下一个被丢河里的人是我吗?”
贾充语气平静的反问道,没有大发雷霆,没有声色俱厉,甚至都没有指责郭槐。
他就是用没有感情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皇帝怎么会,他怎么会的……”
郭槐擦了擦眼泪喃喃自语,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明日我会入宫跟陛下商议贾午与太子的婚事,这件事……就这样了吧。
你明日将贾南风安葬,不要走丧礼的流程,早点把她埋了吧!”
贾充没好气的说道。他希望关于贾南风的一切快点消失,司马炎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贾南风一天不入土,司马炎就一天心里不舒服。
什么脸面也没有命重要!
“妾知道了。”
郭槐长叹一声,打下牙齿往肚子里吞。
贾充意兴阑珊的走到书房门口准备离开,他见郭槐依旧失神坐在桌案前,于是回头看向对方,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要不是你们郭家,这次贾某必定是要栽了。
最近陛下一直在考虑跟卫家联姻,如果贾某没有和你们郭家联姻,陛下或许真的会选卫家女做太子妃也不一定。
那接下来,便是剪除贾某的羽翼,为卫家铺路,剩下的事情就不能看了。
所以贾某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
不过即便是这样,有些丑话也不得不说清楚。这朝野的事情,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也不是你可以插手其中的。
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务必等到太子登基以后再说。如今夜这般的事情,贾某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郭槐一人在书房内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贾充就前往洛阳宫,拜见司马炎,二人在御书房的里间里面落座,屏退了服侍皇帝的宫女与宦官。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贾充总觉得司马炎威严更甚以往,哪怕他们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而已。
“陛下,贾南风昨夜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请陛下过目。”
贾充从袖口摸出一封信,将其递给司马炎。
反正这必定是贾充代写的,因此司马炎也只是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他点点头道:“贾公请节哀,太子妃罪不至死,朕本来只是考虑废掉她,再另寻他人为新太子妃,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刚烈,当真是可惜了。”
反正到底是可惜贾南风死了,还是可惜贾南风居然现在才死,司马炎是不会说出口的。这位皇帝面色平静,贾充从他脸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贾南风”在这封遗书上说:投毒陛下的人来自东宫,妾虽不知情,但却有失察之责,甚是悲痛与惶恐。事关重大,妾无法自证清白,故而只好自尽以谢天下,保全贾氏名节。
事实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遗书盖棺定论:贾南风管理东宫不善,出了行刺陛下的奸人,所以她选择自尽,为这件事负责。
所以此事就到此为止,不会继续往下查了,司马炎也不会允许有人借此大做文章。
或许投毒确实是贾南风指使的,或许贾南风只是被殃及池鱼,但司马炎都不会深究了。是与不是,都已经过去,不会再追究谁的责任。
这就是政治,大多数时候,还是讲究利益至上。
事实如何,不重要。
“对了,朕听闻贾公还有一女名为贾午,朕有意她为下一任太子妃,不知道贾公意下如何呢?”
司马炎微笑问道。
贾充心中哀叹了一声,这是贾家解套的好事,但也同样证明,司马炎再也不是过往那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初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这位皇帝政治手腕娴熟,还能压住内心的厌恶,将来自己的小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
贾充不由得为贾家的未来感到无比忧虑。
“这是贾家的荣幸,微臣乐意之至。”
贾充对司马炎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司马炎以卫瓘为核心,重新打造朝中班底。现在看来,司马炎还是觉得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很显然,司马炎是希望卫瓘可以作为将来司马衷的执政班底核心,而不想揠苗助长,现在就把卫瓘扶起来。
先帝施恩,到太子继位时已经赏无可赏,到时候必然有一场大乱。
司马炎觉得那样的话,属于是过犹不及。
还不如,就现在这样吧。
这一刻,贾充和司马炎完成了政治交易,双方可谓是各取所需。
司马炎不会将贾充一棍子打死,贾充也能在朝堂上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