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很大,把真正的卢总统唤醒了。
卢总统恍惚了一下,他看着文宰尹坐在自己面前循循善诱。
才发现了自己心中的那些恐惧和不安。
选举已经结束了,李明波以压倒性优势当选,一个月后,他就要离开这里...
文宰尹还是劝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平稳过渡,确保您卸任后的..”
卢总统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会负了信任自己的人,害怕自己的家人受到牵连。
这就是金水三总统和金民中总统卸任前的想法?
卢总统就这样默默想着。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嗒,嗒,嗒。
像倒计时。
卢总统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手指揉着太阳穴。
文宰尹看到了卢总统最真实的一面。
不是电视上那个温和亲民、有用不完精力的总统,而是一个疲惫的、即将失去权力、担心未来的普通人。
“李武哲那边,”卢总统疲惫说,他自知做错了事,声音小了很多,“李明波这几天有没有再给什么回应?”
文宰尹点点头。
“李武哲前些天还帮忙转达了一些李议员的话。”
“李议员当选总统后,对您之前传达的信息表示理解和赞赏。”
“他还委托李武哲传达...‘国家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和团结,过去的事情应该让它过去’。”
“还真是和他在胜选演讲上说的差不多。”
卢总统苦笑着,“想来,裁判所发过来的告诫这么温和,也有他的作用。”
文宰尹轻轻点头,“应该是这样。”
“另外,李议员还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请李武哲传达给了我。”
文宰尹补充,“是一些关于对外政策的话,他希望您能好好想想。”
“什么?”
“李议员,认为韩国的外交应该更加‘务实’,有用的、能帮韩国发展的一定要交好,对待那些从韩国身上吸血的蛀虫就要强硬起来。”
卢总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脸不满。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批评我和金民中总统坚持的阳光政策?”
文宰尹叹了口气,“他这句话确实...有所指。”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卢总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文宰尹知道总统在想什么。
过去十年,金民中总统和卢总统都推行了‘阳光政策’。
他们对北方几乎是靠低三下四,才把关系不断拉近。
却让北方神不知鬼不觉,在这一两年搞出了大蘑菇。
这找谁说理去?
即将上任的李明波摆明了,就是说这政策不够务实,不够强硬,甚至是资助了敌人。
“李议员可能只是在表达自己的理念。”
文宰尹说,“毕竟,他很快就要负责这个国家的外交了。”
卢总统突然笑了,笑声干涩。
“宰尹,你我都知道政治是怎么回事。”
“他说这话,既是理念,也是谈判筹码。”
“要是我们想要卸任后的平稳,那在外交上,我们就最好保持沉默,甚至表示支持。”
“这不就是他的意思?”
文宰尹没有否认。
这正是他和李武哲讨论过的。
“你觉得我能接受吗?”
卢总统问,不是愤怒的质问,而是真正的困惑。
“五年,我花了五年时间延续金民中总统建立的外交框架,现在要我默认它的失败?要我默许...甚至支持一个可能推翻这一切的人?”
“不是要您支持推翻,”文宰尹说,“而是要您...理解。”
他摇着头,再三劝说卢总统理解改变的重要性。
现在跟十年前已经不一样了。
经济形势变了,国际环境变了,政策就需要根据那些变化调整。
“阳光政策能够坚持十年,自然有它的可取之处,可现在...环境都不同了,一老一新的毛子、天朝,两个超级大国就在我们身边,这不意味着您过去做错了,只是意味着现在需要新的方法。”
文宰尹在心里真心感谢李武哲给他的启发,但他也知道,卢总统五年的工作成果,是卢总统希望被历史记住的部分,在这一点上,卢总统有些固执。
“李武哲还说什么了?”
卢总统把椅子转过去,耍小孩子脾气,背对着文宰尹问。
文宰尹哭笑不得,知道卢总统其实气已经消了大半。
“李明波议员也很欣赏您的一些理念,特别是自由贸易这块。”
“他也认为,我们和阿美丽卡的同盟,也很应该转型,不能一直是为了防御北方人而存在...”
“还有,”文宰尹继续说,“关于特检法的调查,李明波表示会理解特检官们‘公正且适度’的调查。”
“他理解调查的必要性,但也认为不应该让它演变成政治迫害。”
简单来说,李明波就是给了承诺,不会因为这事,去清算任何人,包括郑东永,包括卢总统。
但前提是特检法的调查‘公正且适度’,不扩大化。
这样李明波就不会报复他们,他们也别再用特检法真的调查他
“条件呢?”卢总统转身,“所有这些好话,条件是什么?”
文宰尹顿了顿:“平稳过渡,不设障碍,就是他最大的要求。”
“在适当的时候,对他们新政府的重大政策..包括外交政策,他请我们表示理解和支持。”
“有一些理念上的冲突是正常的,这毕竟是十年后的又一位保守派总统。”
卢总统晃着椅子,有些愣神。
“大哥,我们要与时俱进。”
文宰尹说,“那不只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如果新旧政府公开对立,如果前总统和现总统在外交政策上争吵,受损的是韩半岛的国际信誉,是国民的团结,是国家的稳定。”
文宰尹深知,卢总统深爱韩半岛和国民,他用这种大义,来绑架卢总统听自己的话。
“我明白了。”
卢总统苦恼地笑了,“看来是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文宰尹垂着目光,“我站在大哥这边,就不想看到您卸任后像两位金总统那样,被调查,被审讯,被羞辱。”
“甚至是像全卡卡和卢卡卡那样站上法庭,大哥,您为国家服务了五年,已经足够了。”
文宰尹说得眼眶微湿,很动情。
卢总统抓起那份宪法裁判所的告诫文件,翻开细细看完。
之后他看向窗外,青瓦台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李武哲这个人,你怎么看?”
卢总统不再提起李明波了,他现在也分不清自己的内心想法如何。
先拖着好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于是他反而提起了李武哲。
权当是为了打开一个新话题。
文宰尹愣了一下。
知道卢总统言不由衷,他遇上一些内心难以接受的事情,就下意识想要避一避。
但文宰尹没有一直逼他,而是顺着他的话说起李武哲。
“李武哲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有野心也有相应能力,而且...在司法系统内,已经是十分有良心的人了。”
“没想到当初一个年轻人,成了我们和对方之间的桥梁。”
卢总统想到这样的年轻人,选择相信李明波,内心有些刺痛,“还是一个双方都能信任的中间人。”
“他正在为我们双方的友好,竭尽全力,大哥。”
“我知道。”
卢总统悠悠道:“好了,宪法裁判所的事,我不上诉了,你帮我起草一个简短的回应,就说我们收到了文件,尊重宪法机构的意见...再代我发一下道歉声明。”
文宰尹心中一松:“是。”
“在交接上,我们内阁一定不会为难李议员的,一定会平稳进行交接。特检法的调查,我和他一样,希望公正适度。”
“至于李明波关于外交政策的条件...”卢总统停顿了很久,“你再等一等,宰尹,我真的需要时间考虑。”
“在我考虑好前,我一定不会公开批评他,不让双方阵营再度起矛盾。”
这是一个短时间内的妥协,但已经是文宰尹能期待的最好结果。
“我明白了。”文宰尹说。
“还有一件事。”卢总统看着他,“宰尹,我卸任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好突然。
文宰尹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也许回釜山工作?也许和您一样,到家乡修养。”
“这两件事又不矛盾,”卢总统笑了。
“大统合民主新党那边如何?没有邀请你留下来?”
文宰尹摇头。
“没有正式邀请过我,只是...大哥,大统合民主新党可能要解体了。”
“正常,它本身,就是为了应对大选出现的临时大政党。”
卢总统出奇地平和。
“现在大选结束,人心也就散了。”
“其实我很希望你能留在国会,这样对也有好处。”
“宰尹,我知道你其实胸有韬略。”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能在我和他的理念之间,找到某种平衡。”
“把他的务实外交和‘阳光’结合起来,找到一条中间道路,那才是真正的大道。”
卢总统静静看了一会文宰尹,两人是密友,是知己,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文宰尹的想法?
事实上,过去几周文宰尹私下里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您真的这么想?”
卢总统笑着站起身。
“宰尹,我已经要离开这里了,但我对这个国家的关心不会离开,放眼韩半岛,除了我们...真的有人能承接这份理念?”
“如果我和金民中政治理念能通过你延续下去,哪怕只是一部分,那也比完全被抛弃要好。”
文宰尹沉默良久。
在他的构想中,韩半岛应该延续部分卢总统的阳光政策,继续推动和北方人一起合家欢,但前提是...你们不能继续有大蘑菇留着给我们吃。
而且文宰尹觉得,跟李明波主张的那样,与毛子、天朝、阿美丽卡之间,都保持务实关系,也是很重要的。
他们太小了,韩半岛太小了,偏偏地缘位置又太过敏感,在这些超级大国的夹缝当中,必须要维系一个脆弱的平衡。
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我会努力的,大哥。”文宰尹只是笑着,应下。
对卢总统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时间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月。”
文宰尹看着总统的背影。
刚刚文秘书长确实在笑,可看着这位密友的背影,还是莫名感到一阵悲伤。
五年,他陪着这位兄长、知己走过风风雨雨。
看着他做出决定...
现在。
这一切要结束了。
“大哥,”他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确保您得到应有的尊重。”
卢总统没有回头,就只是那么挥了挥手。
文宰尹鞠躬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他手中的宪法裁判所文件变得很轻,只是心里的负担却变重了。
文宰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书架前。
他从上面取下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过去五年的照片。
总统就职典礼,各种峰会、视察...
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们这五年间的记忆。
每次有活动照片,他都会要一张留下来,说不定以后写自传和回忆录还能用上。
一个月后要到来的,就是长达五年的,李明波的时代了。
..........
二月十三日,傍晚六点。
距离总统就职典礼只有十二天了。
又是首尔江南,李武哲正准备再度和朱梦准会面。
朱梦准这次没有带秘书,没有带儿子朱基宣,只拿了那根撑着他走路的手杖。
他非常热爱足球,年少时落下了一些伤病,以至于五十七岁的他,现在一条腿走路都不舒服。
朱梦准今天穿的很普通,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议员,更不像什么大营重工集团的名誉会长,倒像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
“我来晚了,李部长。”
他径直走到李武哲对面的位置坐下,侍者立刻上前为他倒酒。
“议员客气了,时间刚刚好。”
李武哲微微欠身,等朱梦准举杯后才端起自己的酒杯。
两人碰杯,红酒在杯中轻旋。
“直接说正事吧。”
朱梦准放下酒杯,打发走侍者,开门见山。
“海兵队那边,我和两位将军见过面了,一位是海兵队司令部作战参谋长朴灿容少将,一位是后勤装备参谋次长金焕南准将。”
“两位将军的意思是,海兵队检察部确实需要新鲜血液了,现在的那些人,有些贪婪无度了。”
“而且海兵队检察部内,也开始明争暗夺了,你想要空降过去,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他们可对空降的人没什么好感。”
不等李武哲回答,朱梦准又说,“还有一点,你也知道,海兵队和海军的关系十分微妙。”
微妙是客气的说法。
其实两边已经有些敌对了。
谁让海军陆战队,也就是海兵队,虽然名义上隶属于海军,但实际上长期寻求更大的独立性。
他们有自己的指挥体系,自己的训练系统,自己的装备需求,甚至有自己的政治诉求——更多预算,更多话语权,最终的目标是从海军完全独立,成为与陆海空三军并列的第四军种。
可本来是自己人的海兵队,一直想跳出去独立,海军那些将领们能高兴?
“在这样的情况下,海兵队对外部人事调动极为敏感。”
“你一个陆军出身的部长检察官空降到他们的司法系统,很容易被各种解读。”
朱梦准没说会被怎么解读,但想来..
不是什么好话。
李武哲现在想去海兵队检察部,偏偏还要和海军检察团那边交流。
这不是玩笑话。
在海兵队内部,对海军的猜忌根深蒂固。
许多海兵队军官认为,海军高层故意压制他们的发展,克扣他们的预算,阻止他们独立。
偏偏海兵队检察部名义上又隶属于海军检察团,就算你当上了之后,有极大的自主权,但那是在当上之后,在当上之前,你还是要跟海军检察团的人打好关系。
如果他被视为海军的人,工作将寸步难行。
“他们当然可以推你过去,但很多麻烦,他们作为军队将领,就不好继续插手了。”
“你要是觉得麻烦,就算了。”
开玩笑,李武哲怎么可能放弃。
他抬起头,“议员,不管怎么样...”
“我都会去。”
“时间是不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