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首尔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
城北区那间不起眼的商住楼办公室里,詹姆斯面前摊开着各种地图、照片和笔记。
他昨天早上接下李武哲交代的任务后,就开始了调查。
昨晚熬了一个通宵,詹姆斯也算是确定了最基本的行动方案。
但也只是最基本的。
还会有很多变数。
在他跟李武哲报告时,也提到了这些变数。
关键在于把韩江植引出来。
李武哲告诉詹姆斯,这不算什么。
引出来是肯定要引出来的,他只让詹姆斯好好想,在韩江植去监狱的路上,该怎么动手。
让韩江植失踪就好。
韩江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内。
任何人,都不会想在那里动手。
平心而论,其实那里的安保级别并没有多高。
甚至看上去,有些不设防。
可没人敢那么惹事。
杀检察官,和冲进检察厅杀检察官,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需要一个他不得不亲自出面,而且无法拒绝的理由。”
就是逼他去监狱。
杨东哲,这个曾是韩江植最信任的手下人,脑子里不知道掌握了韩江植多少犯罪事实。
如今就在首尔监狱里。
不过这人也是奇葩。
他仍把自己看成韩江植的人,就算被抛弃了,他在监狱里也一直很老实,没乱说话。
也算是一条好狗了。
可正因为是这样,韩江植才没有灭口,他们才能通过杨东哲针对韩江植。
此前金明焕找上李武哲的时候,意思就是这样...
只要这个掌握了韩江植大量秘密的人,突然在监狱里‘自杀’,还留下一封指控韩江植犯罪的遗书...
那么韩江植就必须亲自出面处理。
逼他出来。
杨东哲的死将成为指向韩江植的矛。
如果韩江植不出来,当缩头乌龟。
那他们也大可以打舆论战,逼得韩江植让出案件调查权。
但以韩江植的性格,这样的事,他不可能藏起来或者派下属去。
他不会把这事假手于人的。
尤其是杨东哲真的知道韩江植很多犯罪事实。
韩江植怎么敢?
至于杨东哲是否真的掌握韩江植的犯罪证据...
遗书内容又是否可信...
就算韩江植知道有鬼,他也没办法。
李武哲和詹姆斯通过气,知道已经准备好了。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拨通了金明焕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
金明焕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也有喜意。
“武哲,今天怎么有空打给我?”
明明前天晚上才刚刚见过,现在却装起不熟了。
“检察长,到时候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传来金明焕的哈哈大笑。
“武哲你安排的还真是够快的,那需要我做什么,我也知道了。”
“交给我好了,明天...等着看好戏。”
挂断电话,金明焕笑的更开心了。
他拉开桌下抽屉,挑了一部手机,里面号码就一个。
“之前说好的杨东哲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是...”那边的人很小声,“检察长,你真的要动他?”
“他毕竟是一位部长检察官...”
“被关进监狱的检察官,还算什么检察官?”
金明焕话一沉。
那头的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挂断电话,金明焕脸上带笑。
他在找李武哲前,就已经调查过杨东哲了,这人最近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突然猝死在医学上也勉强说得通。
至于遗书...可以安排得自然一些,让狱警在整理遗物时‘意外发现’。
这种事他的人有经验。
金明焕一直梦想着晋升为检察总长。
现如今,只有李明波当选总统,金明焕才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想。
金明焕本来也不想杀韩江植这样的实权检察长。
可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
也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
次日清晨一早。
首尔南部教导所内,也可以说首尔南部监狱。
狱警们穿好制服,开始了他们的早班巡逻。
其中一人沿着阴暗的走廊,挨个检查每个单间。
铁门上都有一个可以拉开的小窗户,用来观察囚犯的情况。
“起来!都起来!准备劳动了!”
狱警一边走一边拍打这些铁门,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大多数囚犯已经起床,有的在洗漱,有的呆坐在床上。
这狱警机械的拉开每个小窗户的隔板,看一眼里面,然后继续前进。
叫喊、拍门。
这是一份枯燥的工作,他已经做了三四年了,熟悉得几乎可以闭着眼睛完成。
反正这一条监狱走廊里,也没人从他对面走过来,闭着眼睛走路也完全不会撞上。
当他走到1103号单间,记得这里面是7022号囚犯,据说是个犯罪的检察官。
在这监狱里,住单间的囚犯可也不多...
狱警依然跟流水线工人一样,拉开隔板,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狱警整个人的动作就僵住了。
单间的地板上,犯人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但毫无神采。
还能看到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干涸的痕迹,一只手紧紧抓在胸口,姿势僵硬。
狱警哆嗦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
不过他还是咽了口唾沫,用力拍打铁门。
“7022号!7022号!起来!”
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狱警手忙脚乱掏出钥匙串,找到对应的钥匙,颤抖着插入锁孔,把门打开。
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冲进单间,蹲下身去试7022号的鼻息。
没有呼吸。
皮肤冰凉,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
几个小时?
狱警往后退了退,脸色发白。
他是狱警不假。
可死人...
他真没见过几个。
这个平日习惯在囚犯头上作威作福的狱警,心理素质不算好。
他没注意脚下,一下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囚犯死亡可不是小事,而且这个杨东哲身份特殊。
这人再怎么说,也是个检察官。
犯罪的检察官,那也是检察官。
这样的人死在监狱里,还不知道要引出多少麻烦。
自己这工作...
狱警和金明焕,两人对杨东哲却全然是两种态度。
狱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爬起身,冲出单间,按下走廊里的紧急呼叫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就响了,刚刚被唤出来的囚犯们,又一溜烟钻进了囚室里。
监狱里出事,他们也不用去劳动了。
还能休息休息。
管他呢。
没一会,众多狱警就把这里围住了,几分钟后,监狱医务室的医生匆匆赶到现场。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监狱也才工作了几年。
看到杨东哲的尸体时,他眼神没什么变化。
“什么时候发现的?”
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也就十六七分钟前...”
狱警声音都有点抖,“我早班巡逻时发现的,当时人已经...”
“已经凉了。”
医生蹲下身,开始初步检查,一边开口,“说说他的信息。”
“犯人7022,杨东哲,前检察官,因为贪腐受贿、滥用职权被进了监狱...”
杨东哲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微睁,瞳孔散大。
“没让你说这个,”医生瞥了他一眼,面露不耐,“算了,你去把他的病历、档案都取过来。”
“我得看看他有没有病史。”
“是。”
这个发现杨东哲死亡的狱警不敢走,只能拜托一边的同僚帮忙去取。
医生用手扒扯着杨东哲,“嘴角有呕吐物干涸的痕迹,一只手紧抓胸口,像是心脏病突发的表现...”
他抬头,“你来的时候,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打斗痕迹?”
“没有,”狱警连连摇头,“没有打斗、没有血迹,这里一切我都没动过。”
医生看看周围,很整齐。
等到档案和病历送来,医生翻开着。
“他有心脏病史?”医生若有所思,“让我看看...心脏功能很差,随时可能发作。”
医生点点头,“这倒是解释得通。”
于是他继续检查,翻开杨东哲的眼皮,检查口腔,按压胸腹部。
不仅检查,还一边做着解释。
总之...
狱警听上去,一切迹象都指向自然死亡。
心脏病突发导致猝死。
虽然作为一名资历还算老的狱警,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平常也没见过这7022...也没见杨东哲有什么心脏病发作的迹象。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
自然死亡,他总不会担责任。
要是人在自己囚室里被杀了,那负责这一条走廊所有囚室的自己,可就要遭殃了。
“看来是不需要进一步尸检了。”
狱警这话一出。
医生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扭头看了眼狱警。
带着口罩的脸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要是按程序应该做。”
医生说,“但如果有这么明确的心脏病史,可能不需要...”
医生话还没说完。
监狱长就气势汹汹走了进来。
他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监狱长!”
狱警连忙弯腰低下头。
门外的一圈狱警,也是如此。
监狱长可从没来过这么早。
这次想必一定很不满意...
狱警心中忐忑。
监狱长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更加阴沉了。
“怎么回事?”
监狱长的声线很粗,很唬人。
狱警赶紧立正。
“报告监狱长,7022号囚犯杨东哲被发现死亡,医生初步判断是心脏病突发。”
“心脏病?”
监狱长眯起眼睛,和站起身的医生对视了一眼。
“确定了?怎么突然就死了?”
医生稍稍点头,看上去很谨慎的开口回答。
“死者有心脏病史,从现场看,也符合心脏病猝死的特征。”
“当然,如果要完全确定,需要您同意对尸体做尸检和毒物检测。”
“尸检?”
监狱长冷笑,“一个心脏病犯人心脏病死了,有什么好尸检的?浪费时间和资源。”
医生垂下目光,不说话。
周围一群狱警,更是屁话都不敢说。
监狱长挥手:“既然有病史,医生发现了这么明显的心脏病猝死症状,就按监狱里的自然死亡条例处理。”
他厌恶的瞥了一眼杨东哲的尸体,像是因为它不得不提前来工作而产生了厌恶。
“尽快把尸体收拾干净,通知家属,准备死亡报告。”
医生看了一眼外面的狱警,上前开口,劝道:“可是监狱长,按照程序...”
“程序我说了算!”
监狱长提高了音量,“崔医生!”
“你在这里工作也有几年了,一个心脏病囚犯猝死,有什么好调查的?难道要让检察厅的人天天往我们监狱跑吗?”
医生低下头,像是不敢再多说。
一唱一和间,众人也毫无疑义。
谁都觉得,监狱长说的最好的安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监狱里死人可不是什么好事,能内部处理掉,就不必惊动上级,不会影响监狱的考评,也不会让更多人牵扯进来。
“还愣着干什么?”
监狱长催促起周围的狱警。
“赶紧收拾现场!刘狱警,你发现了人,就你和崔医生一起去准备死亡证明文件。”
“崔医生,你写一份详细的医疗报告,把杨东哲是怎么因为心脏病突发猝死的,都写上去,也让检察官们无需进一步调查。”
“是,监狱长。”
两人同时回答。
监狱长又看了尸体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阴恻恻看向周围的狱警。
“今天的事,谁敢往外编故事,谁就滚出这个监狱,以后也不用来了,明不明白?”
“明白!”
监狱长满意地点点头,快步离开了现场。
他一回到办公室,就赶紧锁上门,拿出手机,拨通了金明焕的电话。
“事情都办妥了,检察长。”
由于声线粗大,监狱长压低了声音,“那人已经死了,是心脏病突发,很干脆利落,现场很干净。”
“我已经下令按自然死亡处理,不会上报检察厅。”
金明焕很满意。
不会上报检察厅,只是不让那些检察官提前得知。
可他们还是要介入的。
不然怎么把韩江植勾出来。
金明焕夸了夸监狱长。
“做得很好,遗书准备好了?”
“一会就该被狱警们发现了...”
“很好,记得通知我给你的那个号码,那是‘杨东哲的律师’。”
“明白明白。”
监狱长知道金明焕是要把事情闹大。
可他不敢多想,只管照做。
金明焕笑笑,“等你联系过他,下午两点,律师就会以‘杨东哲生前委托’的名义来监狱,接手杨东哲身后的事情。”
“你记得把‘遗书’也交给他。”
监狱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事情都应下来。
“很好。”
金明焕挂断了电话。
监狱长放下手机,瘫坐在椅子上。
金明焕这样的大人物的要求,他不得不做。
说实在的...
就连他能做到监狱长的位子上,也是金明焕使的劲。
自己钱也没少收,敢有二心,就可以准备滚蛋了。
监狱长照做了所有的事情。
狱警们在收拾牢房时,也发现了那封遗书,并将它上交给了监狱长。
监狱长亲自负责联系了杨东哲的‘家属’。
由于杨东哲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外,只有杨东哲的‘委托律师’能赶过来。
下午两点,穿着得体的矮个律师,来到首尔南部教导所。
他自称受杨东哲生前委托,来接手杨东哲的事情。
监狱长亲自接待了他。
“杨东哲先生,生前委托我保管了一些东西。”
律师接过遗书,看过遗书后,面色凝重。
“如果有一天他发生意外,就把这个交给检察官...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检察官?”监狱长赶紧让自己一脸震惊,“这是为什么?”
“杨..杨检察官是心脏病突发,并不需要麻烦检察官们...”
“他说是一些‘重要的陈述’。”
律师很严肃说起,“具体内容我不清楚,作为律师,我只负责保管和之后的转交。”
在拿到杨东哲的死亡证明后,律师离开了监狱。
他离开监狱,立刻就往大检察厅去了。
而监狱长,也开始抓紧时间,该火化火化,该处理处理。
律师来到大检察厅反贪腐部,他也没瞒着任何人。
在表明来意后,律师只在接待处短暂停留了一小会,就被引导至反贪腐部第三调查室的办公室。
“我是律师安正浩。”
律师向办公桌后这名反贪腐部的普通检察官微微鞠躬。
这样的人当然不知道内情,只是把刀子。
“我代表已故当事人杨东哲先生,前来提交一些重要文件。”
“杨东哲?”
朴检察官一下抬起了头。
他一脸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