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叫上了众人,一并在食堂吃起了饭。
柳时镇、朱哲成、金济夏这些人都在食堂。
不过只有柳时镇和李武哲一桌。
李武哲也没有瞒着他,将黑水公司的人已经回阿美丽卡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们才是犯罪的人,却能比我们先回自己的国家?”柳时镇这次心中有气。
他咬着牙,恨恨说起来,“要不是他们,707怎么会被连累。”
“倒也不是他们自己的国家,”李武哲一摊手,“那卫队里面,伊拉克人、英国人、阿美丽卡人...”
“什么国家的人都有,他们去那里,是因为那里能保护他们。”
律师。
别看哈拉夫说什么要这些人上法庭什么的...
上了也没用。
和韩半岛的律师不同,阿美丽卡的律师是真办事的。
尤其是这种案子。
为了博出位,这些人甚至能给拖个十年八年的。
想给这些人判刑?
那就拿出绝对证据来。
可这是伊拉克!
没有实证、没有录像录音,光有口供...那就是没罪。
李武哲忽然在饭桌上笑了。
两面三刀。
一边和伊拉克临时政府那边一块义正言辞。
一边又偷偷把黑水公司的人送回阿美丽卡,还没上法庭就允许他们请律师。
还得是阿美丽卡人,不要脸这块...
李武哲呵呵笑着。
看着不解的柳时镇,李武哲慢慢说着。
“看起来他们是站在伊拉克政府这边,公开斥责黑水公司。”
“让黑水和我们背锅,可他们却把黑水弄回了阿美丽卡国内,那黑水怎么会被惩罚?”
“口头批评而已,他们不会真动和国务院合作密切的黑水公司。”
“不然那是在打他们国务院的脸。”
柳时镇皱着眉,已经被这一层又一层的事情,搞得有些混乱了。
“那我们这边....”
“跟我们的关系,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李武哲垂下目光,“是我判断有误,阿美丽卡是想敲打我们,可707这事只是个引子。”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国内。”
柳时镇也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看朱哲浩、金济夏那边,叹了口气。
“可只要这个案子不结束,那黑水公司和707,不就一直被捆在一起?”
李武哲点头,“是。”
案子如果迟迟不宣判,被黑水公司咬定一起行动的707小组,就注定摆脱不了他们。
这不是阿美丽卡的针对,而是他们想要敲打国内时,顺手造成的后果。
“我们得帮他们提前脱身,就要先帮忙,证明黑水公司的人有罪,让他们坐牢。”
“在阿美丽卡也好,在伊拉克也罢。”
.......
黑水公司撤走的消息,本不该扩散出去的。
但李武哲给添了一把火。
消息在夜色的巴格达绿区内悄然扩散开了。
哈拉夫准将接到紧急报告。
得知黑水公司,包括那犯下罪行的黑水护卫队,已在阿美丽卡军方的‘押送’下,悄无声息撤离伊拉克。
此刻恐怕已飞回阿美丽卡的时候,这个在李武哲面前,声称要严惩黑水公司的伊拉克内政部行动司司长,先是愣了几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后,被愚弄、被背叛的暴怒,爆发了出来。
“骗子!无耻的骗子!”
哈拉夫本来就人高马大,长得又严肃又凶。
他暴怒时,咆哮声在他那办公室里回荡,吓得门口站岗的年轻伊拉克士兵一个哆嗦。
他打通了一个号码,质问伊拉克临时政府的外交部部长,“他们承诺了什么?他们不是承诺会配合调查,会将嫌疑人交由我们和联军联合处置?”
“这就是他们的配合?这就是他们的‘处置’?把杀人犯跟英雄一样送回家?!”
哈拉夫的脸涨红了。
他现在很想拔枪冲向不远处的阿美丽卡大使馆。
可办公室里几位副官噤若寒蝉,没人在这个时候开口触霉头。
根本冷静不下来。
“哈拉夫!冷静一点!”
外交部部长那边倒是在劝,反正他人已经回家了,不在临时政府大楼。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哈拉夫喘着粗气,“你不是不知道,努里总理需要这件事,来稳住国内民众!”
“而且躺在纳苏尔广场上的尸体,可都是我们伊拉克人!”
“黑水、阿美丽卡、韩半岛人...一个都没死!”
“我们的民众、警察,他们死在那些狗娘养的雇佣兵枪下,那些凶手却拍拍屁股就走了?”
“你当我不了解?放他们回国内,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们真正受罚了!”
哈拉夫被气得直跳脚。
外交部部长也沉默了,好一会后,他才冷冷开口。
“那我能怎么办?绿区是由阿美丽卡军队、部分联军军队把守。”
“我们说是政府,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临时政府。”
“手里有多少兵?你想干什么,能干的了?”
“....”
哈拉夫无法反驳,他只能一气之下挂断电话,然后把手下人轰出去,跟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可就算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也没用。
拳头打死人不容易,可枪炮导弹打死人可太简单了。
等他心中怒火燃烧过后,留下的就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屈辱了。
外交部部长说的是,他又能怎么样?
追到阿美丽卡去抓人?
那是天方夜谭。
向来只有阿美丽卡飞到他们这些国家抓人,没有他们飞到阿美丽卡抓人的时候。
向联军施压?
更别想了。
联军的老大就是阿美丽卡,他们伊拉克临时政府,现在只不过是个让联军有名义的产物。
向国际社会控诉,也只能换来几声不痛不痒的话。
还能有什么实质作用?
那些人关心的,永远是战略利益和石油。
哈拉夫停下脚步,高大的身体站在窗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他望着窗外巴格达绿区的夜色,因为电力供应不稳定,导致绿区内会有零星闪烁的灯光。
连绿区都颓败成这样了...
绿区之外...
是多么残酷、黑暗的世界?
“都进来。”
哈拉夫声音嘶哑,不再有刚才的雷霆之怒,只剩下沉重的沙哑,“我要去见总理,你们继续...”
哈拉夫顿了顿,“你们继续打听阿美丽卡那边的事情。”
他上楼,来到深夜的总理办公室。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总理努里·马利基同样没有休息。
他抬头看看,听完哈拉夫满心疮痍的汇报,马利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比哈拉夫更清楚伊拉克此刻的处境。
一个名义上拥有主权,实则被占领军、内部教派冲突、恐怖袭击和经济崩溃多重绞索勒住脖子的脆弱国家。
连他们这个政府,也只是被阿美丽卡扶起来的‘临时’政府。
与阿美利卡因为一些人命就撕破脸,后果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哈拉夫,”马利基说话缓慢而疲惫,“我们都知道,想要让阿美丽卡把一些人真正送上我们的法庭,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法律,他们的舆论,他们的国会...都不会允许。”
哈拉夫没有说话,只是紧绷着脸。
“只是,”马利基温和道:“这次事件,阿美利卡理亏,国际舆论对他们不利,他们需要给外界一个交代,哪怕是象征性的。”
“黑水公司这次做得太过火,连阿美丽卡国内都有很多人权组织发出批评的声音,所以他们可以默许我们把矛头对准黑水公司。”
“甚至可以配合我们谴责黑水,取消他们的部分合同,立一些法案保护我们。”
当然,这些都只是口头上。
他看向哈拉夫:“那支护卫队有三个伊拉克人?”
哈拉夫眼神一凛,“有三个!都是些为了美元背叛自己血统的渣滓!”
“很好。”
马利基点点头,“阿美丽卡人可以把他们的护卫送走,但这三个伊拉克人...”
“他们是我们的国民,犯下的罪行也是在我们的土地上,要求引渡他们回国受审,合情合理。”
用三个叛徒来平息部分民愤,稳固地位,又不至于过度刺激阿美利卡。
哈拉夫深心有不甘,但他知道这恐怕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总比什么都抓不住,让凶手全部逍遥法外要强。
“我明白了,”他顿了顿。
马利基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果断道,“先把舆论做足,国外人就喜欢看这些,这也是我们的权利,也是给国民的交代。”
“也给联军司令部那边递条子,要求归还三个伊拉克犯人。”
第二天,伊拉克政府的声明如期而至。
官方通讯社和临时政府发言人措辞强烈地谴责黑水公司在纳苏尔广场的野蛮行径和严重违反国际法与伊拉克法律。
还呼吁阿美丽卡立即终止与黑水公司在伊拉克的所有安保合约,并要求将涉事人员,尤其是那三名伊拉克护卫交还伊拉克。
声明在巴格达本地和国际上激起了一些波澜。
只是许多人对此类声明已经麻木。
类似的谴责在过去几年里出现过太多次。
结果往往都是不了了之。
不过,这至少表明了伊拉克官方的一种姿态。
同一天下午,在绿区相对安静一些的韩半岛驻伊拉克大使馆内,李武哲会见了一人。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白人男子,穿着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和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和一台老式尼康相机。
罗伯特·卡莱尔,《纽约时报》驻巴格达的记者。
“李?我应该可以这么称呼?”
罗伯特好奇打量着李武哲。
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他接到使馆转交的会面请求时颇为意外。
一个韩半岛调查组的负责人,为什么会想见一个美国记者?
正常可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当然可以。”
“说实话,我很好奇。”
罗伯特接过送上来的咖啡,没有加糖加奶,直接喝了一大口,显然已经习惯了各种糟糕的饮品。
“韩半岛军队的调查官,找我一个《纽约时报》的记者,想聊什么?如果是关于那起枪击案...”
“我得到的消息是,你们的士兵当时在场,但没有开火,我相信你们看过的那些调查报告,不也是这样?”
“难道你想通过我,针对些什么?”
他很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李武哲笑了笑,没有介意对方的态度。
“罗伯特,你是中东新闻的专家,对黑水公司这类私营军事承包商在伊拉克的活动,想必也有很深的了解和独到的观察。”
“观察谈不上,记录而已。”
罗伯特耸耸肩,“黑水,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牛仔,拿着比正规军还好的装备,干着比恐怖分子还肮脏的活。”
“偏偏还受着国务院和国防部的庇护,这在巴格达不是新闻。”
“那么,对于这次纳苏尔广场事件....”
罗伯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你明明知道,国务院和军方,并不会对你们韩半岛的那什么707做什么,何必多此一举?”
“你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李武哲垂下眼。
等待?
那得等多久。
只要黑水那边没在法庭上被宣判,那他们就会和707一直绑在一起。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等待?”李武哲嗤笑了一声,“罗伯特,在伊拉克,很多事情可能可以等待,可在阿美丽卡,等待就等于失败!”
“你是阿美丽卡人,难道你不清楚?”
“税能不能等,信用卡敢不敢等?车贷、房贷.....”
“扯远了,李。”罗伯特打断他。
“我只是想说,在你们那,等待就等于失败。”
“一个人失去工作,想等待几天,可能这辈子就没了。”
李武哲平静看着罗伯特,“你们阿美丽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就是要让伊拉克‘等下去’。”
“以那些律师的能力,拖个十年八年,又有什么难的?”
李武哲这么说倒也没错。
在他的前世,足足被拖到八年后,这些人才被正式判刑。
然后..判刑后仅过了三年多,他们就被总统特特赦了。
罗伯特摊开手,有些不解,“这些事情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黑水的人开枪,平民死了,各方吵一吵,说会加强监管,然后一切照旧,直到下一次惨案发生。”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你找上我,又想让我做些什么?”
他上下打量李武哲,“你又不是伊拉克人,操什么闲心?”
李武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罗伯特说完,他才摇头,开口:“罗伯特,我之所以会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想为伊拉克发声。”
“而是你想为伊拉克发声,罗伯特。”
李武哲看过昨天看了很多报道。
这个罗伯特...
算是最有正义感的人了。
当然,如果直勾勾看上去,罗伯特那张脸当然算不上正义。
到底是不是正义,李武哲也不知道。
罗伯特脸上的肉挤在了一起。
他嘲弄的一笑,“我可不是那些想当英雄的傻小子,李。”
“你可别看错我了,不然你可要吃大亏。”
“罗伯特,何必说那些违心的话?”
李武哲直视着他,就跟真的相信罗伯特是一个正义的记者一样。
“作为一个多年来为伊拉克发声的记者,你很清楚,让公众了解事件的完整面貌,有多重要。”
罗伯特也回盯了李武哲几秒钟。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可就是灵机一动,顺着说了下去,“当然知道。”
罗伯特点点头,“真相永远都是第一位,不过真相往往也脆弱危险。”
李武哲笑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文件袋,推给罗伯特,“这是我们今早刚刚写好的调查报告。”
“已经得到了上面的许可,希望由你公布出去。”
“由我?”
罗伯特挑眉,作为涉事几方中,唯一一直没发声的韩半岛,突然找上了自己?
“先看看再说。”
罗伯特瞥了他一眼,低头取出文件,翻开。
里面主要是707小队的现场行动记录,与黑水护卫无线电通话的内容,以及黑水护卫先开火的认定。
“你们还真是想把黑水往死里弄,”罗伯特咧嘴笑笑。
他一点点看下去,看到了猛料。
“你是说,连黑水内也有矛盾?”
“是,”李武哲点头,“我得知,事发时有黑水护卫不理会同事多次呼吁紧急停火,继续向平民射击。”
“一直到另一个黑水护卫用瞄准这个护卫,命令他停止。”
罗伯特作为一名记者,光看到这个料,就觉得今天没白来。
只要结合他自己的调查和人脉,拼拼凑凑,就能拼凑出一片好报道。
不过还是若无其事翻页,“再让我看看...”
良久后,他放下文件,“看来你们还真是做了功课。”
“那么,”罗伯特盯着李武哲,“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仅仅是发表出去?”
“还想让你多做一个报道,”李武哲笑笑。
“我希望能有一篇报道,或许能促使各方更加公正对待所有涉事人员,尤其是我们韩半岛那些无辜的军人。”
“这些材料,我会仔细研究的,”罗伯特笑呵呵的,“如果它们站得住脚,我想《纽约时报》会发出去的。”
“当然,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