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说的地方,放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款式低调的深灰色行李箱,是李武哲前两天带进来的。
“去把那个箱子拎过来。”
“是!”
安俊浩毫不迟疑,大步走过去,单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
入手的分量让他有些意外。
很沉。
他将行李箱提到办公桌前放下。
“打开看看。”
李武哲命令道。
安俊浩蹲下身,把锁扣打开,掀开箱盖。
被他纳入眼中的,是行李箱中满满当当的书。
他下意识地拨开上面几本,有《数学》、《物理》、《英语》...
甚至还有《逻辑学》、《心理学导论》。
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历年陆军士官学校招生考试真题汇编和模拟试题的册子。
所有的书,无论新旧,书页边缘大多都有翻阅过的痕迹,不少书里还夹着颜色各异的便签纸。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心得和重点标记,笔迹他认得,是李武哲的。
这不是一箱普通的书。
这是一箱个人学习笔记。
安俊浩愣住了,他蹲在行李箱旁,抬头看向李武哲。
他呆住的样子,李武哲并不意外。
“这些书,都是我用来准备陆军士官学校笔试的书。”
“陆军士官学校招生考试大纲没怎么变,还有我自己当年备考和后来的一些心得,整理出来的重点和难点。”
“有些旧的真题册,还是我以前托人找来的,市面上不一定有。”
李武哲平静看着安俊浩。
“陆军士官学校的主要招生对象,是十七岁至二十一岁的高中毕业生。”
“你现在是职业军人,正常是不能参加考试的,但好在你还年轻...”
“根据《退役军人支援法》,招生年龄上限可以依法延长一到三年。”
“我给你的新命令,就是利用你可以利用的业余时间,重新拾起你的成绩,然后退役、通过考试、读大学。”
“未来已经被你抓在手中了,安俊浩。”
“要好好经营他。”
陆军士官学校!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
在安俊浩脑海中炸响。
他不自觉就攥起了一本书,手微微颤抖起来。
对于他这样一个高中成绩不错,还有望成为职业拳击手,却因为家庭原因没法读书,被迫打工赚钱的人来说....
大学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对几年前的他来说是这样。
对毕业后就入伍、现在已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几年、文化课早已生疏的他来说。
更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可李武哲却这样说了。
甚至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部长...我....”
安俊浩喉咙发干。
人在心中情绪过于多时,真的说不出话来。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惊喜?惶恐?难以置信?
是感激。
那不仅仅是他的梦想,还是他母亲的梦想。
当初他为了赚钱养母亲妹妹放弃大学和拳击,母亲在家里一遍遍落泪。
未来已经...抓在了手中?
李武哲理解他的失态,语气平和。
“你还年轻,有拼劲,肯吃苦,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一些,安俊浩。”
再造之恩。
安俊浩嘴笨,不善于表达复杂的情感。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僵硬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李武哲,眼眶有些不受控制泛红,嘴唇哆嗦着。
平日里执行任务的那种冷静果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幸运砸中后,近乎懵懂的的无措。
李武哲看着这个年轻人激动到近乎失态的样子,心中并无不耐,反而有些感慨。
机会对于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是何等珍贵。
“你要做的更好,走得更远,未来能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那才是对我今天所做一切,最好的感谢和回报。”
安俊浩用力地、几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要回报这份知遇之恩。
“明...明白!部长!”
李武哲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分量不轻的纸袋,推到了安俊浩面前。
“这个也拿着,都有份。”
安俊浩看着信封,没有跟之前两位前辈那样惶恐,而是沉默了一下就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你母亲的病我问了问,一直在好转,不过都是慢性病,很多是没法根治的。”
“这些慢性病....说难听一点,都是穷病。”
“这些你先拿去填补家用,我记得你妹妹今年也高考?”
“是。”
“挺聪明的小姑娘,给她报个辅导班,努力冲一冲,考上后我给他包个红包。”
李武哲轻声交代着他,“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记得要说。”
“是!部长!”
“好了,”李武哲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也给你放个假,把箱子收拾好,一块带走吧。”
“今后不用来给我开车,省出时间来准备考试,今年没多少时间了就明年。”
安俊浩用力吸了吸鼻子,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翻开的书放回行李箱,合上箱盖,锁好。
安俊浩弯下腰,单手拉着那个沉甸甸的的行李箱。
临出门前他转身面向李武哲,抬起手敬了礼。
没有多余的话。
一切尽在这个军礼之中。
敬完礼,门才再次轻轻关上。
李武哲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在门上停留了片刻。
上午的时间,李武哲都待在了陆军检察团里。
等他处理完桌上文件,又接了几通下面地方上军检察官的电话,就已经到中午了。
工作还有,但今天...到此为止了。
由于给赵南庆、安佑锡放了假,安俊浩也提着那箱沉甸甸的书本和心事离开了,此刻外间办公室空无一人。
李武哲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在办公室换好了自己的西装。
今天只能自己开车了。
李武哲驾车平稳驶出龙山基地,挤进首尔午间拥挤的车流。
亏了李明波做市长时,针对首尔的道路、环境都做了整改。
不然还要更堵。
李武哲今天中午的目的地很明确。
IM防御的总部。
IM防御的总部已经换地方了。
之前的地方太小了,毕竟是近年来在韩半岛国防工业上迅速崛起的军工企业。
近年来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没少吃国防部的订单。
一单就吃几年,更别说会长车浩哲还吃了好几单。
目前就算李武哲不再继续插手。
IM防御也已经逐渐渗透到一些更关键、利润也更丰厚的国防采购项目当中。
与国防采办局更是建立了相当稳固的合作关系。
只不过身为IM防御会长的车浩哲,从没想过要断绝和李武哲的合作关系。
不提他还有众多把柄在李武哲手上,他更看得见李武哲的未来。
想想几年前,两人的交集还始于102师团因手榴弹爆炸案,引出的军需采购舞弊案。
那时候李武哲还只是个小小的中尉军检察官。
可现在,又如何?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太长。
三年就已经足够天翻地覆。
而且车浩哲在国防采办局内,最为依赖的李宰锡大校,也是李武哲的人。
车子驶入IM防御新总部的地下停车场。
听说李武哲要来,车浩哲早早就派了秘书在这里等候。
“李部长。”
秘书鞠躬后,引着李武哲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无需通报,秘书就引领李武哲走进会长办公室。
显然是提前做了安排。
推门而入,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就是繁华的汉江边。
办公室内是很简约的浅色调。
车浩哲就坐在落地窗前,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后。
见李武哲进来,车浩哲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快步迎上来。
“李部长来了!”
李武哲和他握手后,目光并未完全落在车浩哲身上,而是被他办公室沙发区一个同样站起身的年轻人吸引了过去。
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壮,穿着整洁但略显普通的衬衫和西裤。
头发剪得很短,面容方正却带着些书卷气,他沉稳向李武哲鞠躬。
许治度。
李武哲认出了他。
这是李武哲还在第四师团时,经手处理的一起‘逃兵案’的‘犯人’。
还在第四师团搜查队服役的兵长许治度,在得知从小相依为命的奶奶因拆迁无家可归、而老人又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急需入住专业疗养院却无力承担高昂费用。
他只能做出极端选择。
逃离部队,打黑工为奶奶筹集费用。
许治度本人是首尔大学暂停学业入伍的天才学生,智力超群,在部队表现原本优异。
他的犯罪动机情有可原,案子转到李武哲这里后,李武哲抬了手。
正巧他那时和车浩哲在筹划IM防御基金会的事情。
便将许治度作为第一个资助的军人。
基金会为许治度的奶奶安排了条件良好的疗养院并承担了所有费用。
李武哲当时这么做,除了些许同情,更多是看中了许治度首尔大天才学生的潜质。
这样一个人因为家庭悲剧而彻底毁掉未免可惜。
当成一次低成本的人情投资。
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退伍回家,读完大四后毕业,现在也工作两年多了。
他学的是金融方面专业,就在基金会工作。
两人这几年不是第一次见面,许治度一次比一次优秀,一直在依靠自己的能力,在基金会内的职位也越来越高。
“李检察官!”
许治度看到李武哲,挺直了腰板,朝李武哲敬了礼。
其实他已不是军人了。
犯事的时候,就已经离退伍只有三个月了,可奶奶的事迫在眉睫,他也没办法。
“治度,在这里还习惯吗?不用这么拘谨。”
“习惯!谢谢您关心!”
许治度连忙回答,“会长和同事们对我都很照顾,工作也能学到很多。”
李武哲又问,“奶奶身体现在怎么样?”
许治度声音更加诚恳:“奶奶她...情况稳定多了,疗养院环境很好,护理也很专业。”
这多亏了李武哲和IM基金的帮助。
许治度的感谢,是发自肺腑的。
没有李武哲当时的出手,他无法想象奶奶会怎样,自己又会落入何等境地。
“那就好,安心工作,好好生活。”
李武哲点了点头,“你和车会长这是在谈事情?”
“是!不过已经谈完了,那我先出去了。”
许治度立刻会意,再次微微鞠躬,然后安静退出了办公室,并小心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李武哲和车浩哲两人。
车浩哲笑着请李武哲到沙发落座,自己走到一旁,熟练冲泡咖啡。
“许治度现在都是科长了,确实是块材料。”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着,“脑子灵光,学东西也快,没想到第一个资助的军人,就成了我们的骨干员工。”
车浩哲明知许治度是铁杆‘李武哲党’,但还是要用。
李武哲笑笑。
这些年,IM防御基金在军队里的声望是越来越高了,当初给IM防御基金站台的李武哲,也一直在吃红利。
这可是实打实帮助那些穷兵。
“能帮上忙,又能发挥所长,是好事。”
“要我说,许科长是走运,在那年遇到了李部长。”
车浩哲呵呵笑着恭维,“当年换个军检察官,他那牢是坐定了,奶奶也得被赶到大街上。”
车浩哲将香气浓郁的咖啡放在李武哲面前。
自己也端着一杯坐到了对面。
“不然这样的人才,说不定就废了。”
两人也只是聊了几句许治度,就停下了。
今天两人见面,可不是为了说许治度。
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车浩哲想听听李武哲的意见。
说是意见,其实就是想让李武哲拿主意。
车浩哲面色凝重起来,“总统大选马上就开始了,那些党派的党内竞选,也要进入冲刺阶段了。”
“卢总统的任期只剩下几个月,新总统是谁,今年年末就要见分晓。”
“这对IM防御来说,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
车浩哲顿了顿。
“李部长也清楚,我们这种中等规模的军工企业,看着风光,其实命脉一大半都捏在国防采办局手里。”
“订单、研发经费、项目审批....”
“几乎都需要国防采办局点头,国防采办局又听国防部长官的,国防部长官听总统阁下的。”
一级套一级。
就是这么现实。
“现在的问题就是,”车浩哲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用他说,李武哲也了然于心。
现任国防部长官肯定是跟着卢总统共进退的,大选之后必然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