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开会前,我还是想再说说,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不是为了争强斗狠。”
石东出告诫众人,“我们是为了谈大事,这件事关乎我们在座每一个人,以及我们未来能一直吃下去的饭碗。”
见众人安安静静听着。
石东出突然恍惚了一下。
他年纪这么大了,还真是头一次,主持这种和公司董事会差不多的会议。
石东出很快回过神来,“首尔很大,但我们的路,却越走越窄了。”
“你们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理解我说的,”石东出搬出自己的资历,“可我和在虎派,在首尔已经度过了几十年。”
“警察查得越来越严,生意越来越难做,年轻一代不讲规矩,什么都敢卖,为了一点钱就得打生打死。”
“再这样下去,别说发财,恐怕连安身立命都难。”
这话说到了许多中小头目的心坎里,不少人暗暗点头。
他们可能看不懂什么大局。
但拿到手里的钱多钱少,还是能看明白的。
“所以,我才提出...与其我们像现在这样,一盘散沙,互相倾轧,为了几条街、几家店打得头破血流,让外人看笑话,让条子捡便宜。”
“倒不如,我们一起走下去!”
“不是联盟,而是真正的重生。”
“成立一个能够容纳我们所有产业,真正做起生意的公司。”
其实每个人,都和石东出谈过。
知道这件事。
但由石东出亲口在这里宣布,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金门集团’,将把我们各自的地盘、生意、人脉、资金,全部整合到一起。”
“按照付出分股份,”石东出郑重其事,“不再有在虎派、帝日派、北大门派,以后只有‘金门’!”
“我们....”
石东出说了非常多‘金门’以后要做的事。”
“今天是‘金门’的第一次合并会议,”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丁青和张守基,“丁社长,张社长,还有各位,有什么要说的,可以畅所欲言。”
“我们今天,就是要开诚布公,把该谈的都谈清楚!”
............
首尔中央地检。
李武哲与韩江植同在检察长办公室里。
他们隔着一张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相对而坐。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但两人之间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上午的阳光透过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
恰好将两人分隔开来,跟无形的楚河汉界一样。
韩江植靠在办公桌后的高背皮椅上,冷冷看着李武哲。
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场毫无保留释放出来,试图压垮对面的李武哲。
可惜没什么大用。
“李部长,”韩江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与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香烟在指间转动,说话变得更加嘲讽。
“我一直以为,城北区那边的事情,北大门派最近的风平浪静,背后是张世俊议员,或者哪个我不知道的政客在操盘。”
“还真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位军检察官。”
他冷笑着自嘲,“我早该想到的,做出那些事,还对城北那些警察下狠手的,就不太会是张世俊,还得是你,才有这份能耐和胆量。”
李武哲挑眉,有些诧异,“韩检察长这是在说什么?”
韩江植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装傻充愣的样子,心头那股荒谬感更甚。
但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更早重视这个从陆军检察团崛起、行事风格迥异于常人的家伙。
不安在城北区风波中,自己竟然被张世俊...还有自己那个蠢货下属杨东哲分散了注意力,忽略了李武哲。
“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想想.....”
韩江植拖着长腔,十指交叉在一起,“是你又搞出的那个什么‘金门集团’?”
“你把石东出、丁青、张守基这些牛鬼蛇神攒到一起,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跟金泰村一样?”
“不对,”韩江植自顾自摇头,他眯着眼睛。
“我看你是想做金斗汉!”
如果说金泰村是把韩半岛黑帮发扬起来,正经的黑头子。
那金斗汉,是真正的传奇。
出身军人世家的金斗汉,年仅十八岁就整合了多个黑帮,创立了钟路派。
一九四六年后,金斗汉掌握了汉城的全部黑帮势力,实力大增。
在那之后,为了维持社会治安,首任大统领还找到了手下已拥有三万之众的金斗汉,他与当权者共生。
而且金斗汉深知,江湖之路并非长久之计,还谋求政治上的出路。
凭借着多年积累,完成了翻身。
韩半岛光是以他为主角的电影,就有十数部。
他女儿金乙东,如今也是大国家党的一位国会议员。
韩江植盯着李武哲,越看越觉得这人的发展像金斗汉。
李武哲摇头,“韩检察长言重了,金斗汉可是我们韩半岛的英雄,我怎么能和他相比?”
他可不会当什么议员。
“你说的那个金门,更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听说,他们推动的,只是一些民间商业团体的整合。”
“说起来,这事的目的也在于消除无序竞争,减少社会治安隐患。”
“能把资本和劳动力向更合法、更有益的领域流动,也是好事一桩。”
李武哲看着韩江植,咧嘴笑着,“韩检察长,你觉得是不是?”
“民间商业团体?”
韩江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更加锐利。
“李武哲,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跟我扯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是真有些恼火了,“石东出是什么人?张守基是什么人?丁青又是什么人?”
“他们手下又都是些什么生意?赌场、夜店、高利贷、暴力拆迁..”
“你管这些叫‘民间商业团体’?我看你是想让整个检察的脸都丢尽!”
面对韩江植的咄咄逼人,李武哲眼神微微凝了凝。
他直视着韩江植,“韩检察长,大可不必把事情扯到检察体系上。”
“‘与犯罪的战争’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有哪位就检察官不和这些东西沾边?”
韩江植面色变了变。
李武哲看着他,似笑非笑,“韩检察长和野狗帮,现在不也一直联系着?”
韩江植阴沉盯着他,心知那个给他干了大量脏事的崔斗日,还有那个本该在乡下的朴泰洙,现在都是李武哲的人。
李武哲摆明了就是拿这事来压自己。
偏偏对方是个军检察官,就算自己撕破了脸,也没招。
不然就能跟对付朴泰洙一样,什么栽赃陷害发配到边远乡下去。
“看来李部长是觉得吃定我了?”
“这可不能乱说,”李武哲摇摇头,“只是有些事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至少比现在这样,今天这里火并,明天那里收保护费,警察疲于奔命,民众怨声载道,要好得多。”
听出李武哲话中的讽刺,韩江植眼皮都跳了一下。
“李武哲!你以为把他们捏在一起,他们就会变成遵纪守法的好市民?笑话!他们只会变得更贪婪危险!到时候一旦失控,引发的后果,你担得起吗?!”
李武哲也不吃他这一套激将法。
韩江植看他默不作声,也没什么招了。
除非杀了李武哲。
可杀了李武哲....
更头疼。
他只能森然开口,“今天来找我,恐怕不是来跟我辩论的?看来金门那边,是已经开始了,石东出、丁青他们,今天是不是正在某个地方,商量着怎么瓜分首尔的地盘和生意?”
要说不羡慕是假的。
要是金门集团能为他办事,韩江植立马就能变脸。
李武哲迎着韩江植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第一次合并会议,就在今天举行。”
“果然,”韩江植冷静下来。
“李部长还真是雷厉风行,你这不是知道瞒不过检察厅的眼睛?”
韩江植哂笑道:“今天能拦住我,你还能次次都拦着我?”
“就算那些人不把你供出来,能让你继续做个清清白白的军检察官,你觉得他们能好受?”
李武哲笑了。
他摇摇头,“韩检察长说笑了。”
韩江植眯着眼睛。
“你背后站着尹吉俊和张世俊,又能怎么样?”
“一个国会议员,一个少将,检察可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李武哲又摇了摇头,这次他连检察长也懒得叫了。
“你对付不了的。”
韩江植一怔。
李武哲这话模棱两可。
既没试探出来李武哲背后还有没有别人,看上去更是自信满满。
“别忘了现在是谁做主,”李武哲知道韩江植想知道什么,他偏要吊着韩江植,让这人心中不上不下。
摸不清楚。
李武哲扯出卢总统的大旗,“金门合并,无论是对于希望社会稳定、治安好转的国民,还是对于试图推动经济良性发展的政府,都是好事。”
“而且别忘了,你可和做主的人是对立的。”
“你能抓住金门的尾巴,难道别人就抓不住你的尾巴?”
李武哲手里就有。
韩江植沉默了。
是的,他可以现在立刻下令,调集人马,去突袭那个所谓的‘金门合并会议’,把人抓起来。
可然后呢?
石东出、丁青、张守基这些人,如果要是那么轻易就能抓,早他妈进监狱永住了。
现在不还是在外面逍逍遥遥。
更别提,不知道有多少检察官、警察和他们有利益关系。
丁青先不说。
就那个在韩半岛活跃了几十年的石东出,攒了多少家底,谁能知道。
自己一动手,李武哲背后的人....
韩江植怀疑是总统府的人。
他们这一派,韩江植本就在几年前主导了调查卢总统,导致卢总统被弹劾的行动。
他韩江植也是怕报复的。
以后怎么对付下台的卢总统不说,现在还真得缩起来当乌龟。
这样一想,还真跟李武哲说的一样。
强行干预,引发的枝节和后果,韩江植还真没做好承担的准备。
“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韩江植盯着李武哲,半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你可以走了。”
“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前那点情分也算是尽了。”
有个屁的情分。
李武哲心中嗤笑。
韩江植其实也好面子,只是这样的人,跟张世俊那样的好面子还不一样。
这样的人,就算一肚子火,也得装出风轻云淡、高高在上的样子。
李武哲也不在意他离开后,会不会有人被暴怒的韩江植当沙袋。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对着已经闭目养神的韩江植微微欠身:“那么,我就不打扰韩检察长工作了,告辞。”
李武哲转身,步履稳健离开了检察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韩江植咬着牙。
就你他妈有礼貌!
想起让自己被坑了一回大的杨东哲,韩江植咬着牙打出了电话。
.......
门外,李武哲和闵瑞珍见了一面。
“前辈,”闵瑞珍也知道,李武哲和韩江植可能闹翻了。
那她这个在首尔中央地检的明星检察官,会不会被穿小鞋?
李武哲看看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没关系,”李武哲轻声道:“你也该动一动了。”
他看看这里,告诉她晚点通电话,会告诉她之后的安排。
看着李武哲走远,闵瑞珍又想起了什么。
她小跑上前,说起徐敏英的事情。
“前辈,徐检察官飞去了美国。”
“美国?”李武哲讶然,他回过头,很快想明白了为什么,“徐敏英去美国追查陈道俊的奶奶了?”
“是。”
前顺洋会长陈养喆的夫人李必玉。
当初用牟贤敏画廊里的一幅艺术品画作,支付了雇人开卡车去撞陈养喆和陈道俊的钱。
虽然那是没撞死人的第一次车祸,但李必玉也早早飞去美国养老避险了。
徐敏英还真是...
李武哲微微摇头,锲而不舍。
真是令人感动的爱情。